母 女

我经常在去往江滨公园的路上见到这对母女，她们或是正往公园走，或是从公园里回来。母亲约有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朴素，但整洁干净。眉宇间流淌着善良和慈爱，是典型的中国母亲的形象。女儿大概二十岁左右，身体好像有些异常，两腿分得过开，两脚尖向内勾着，走路比较吃力，每迈一步都需大幅度晃动上体，才能让一只脚伸出来，所以走得很慢。她的两只眼睛视线似乎不太一致，嘴型也不太规整。但面部表情平静恬淡，像山角下的一泓清水，不会为任何方向的来风所波动。她从不与任何人交流，甚至我都从未看到她与母亲交流过。她的目光深邃苍远，好像永远都沉浸在深思中。在我常去江滨公园的这三年多时间里，几乎每个晴天丽日的上午，都能见到她们母女相伴着投身到公园里的灿烂阳光中。我从未与她们交谈过，不知道她们是谁，也不知道那女孩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虽然我很好奇，很想问个清楚，可是终于没有开口。我怕触碰到那母亲心里早已结痂的伤口上。我猜测女孩的疾患一定源自于先天，也许就是出现在她投向这个世界的来路上。她走到了某个岔点，她不知道那个是她生命的转折点。站在那个岔点上，她看到了若干通向不同方向的路径，她很想有所选择。她不知道人在投向这个世界的时候，有许多东西是不能由自己选择的。例如人的性别，智商，血型，属相，你投身的家庭是贫穷还是富有，你的父母是草民还是官宦等等都不是你所能选择的。她有些犹豫，或许恰在这犹豫的瞬间，她的灵魂与躯体分离了。躯体跌跌撞撞地并不完美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而灵魂的大部分却去往另一个至今不为人所知、人们也无法进入的世界里。我可以确定她的那部分灵魂在那个世界里很好。没有了躯体的拖累，也就没有了任何的负重。她不会为安置躯体去买一所房子，因此不会为首付忧虑，不会为月供纠结。她也不会为饮食担忧，江河里洁净的水和草尖上晶莹的露都是它的食物。她更不会为没完没了的补习和无尽无休的考试而焦头烂额。她很幸福，因为她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一身轻松。也许正因为如此，她躯体上的面部表情永远都像在沉思中，那或许就是她对那部分灵魂所在那个地方的一种向往，对幸福的一种追望。幸福是什么？人们有很多说法。记得去年央视有一档大型的采访活动，题目是“你幸福吗”？对幸福的诠释几乎一百个人有一百种答案，每个人对幸福都有自己的定义。由此说明，幸福不是一个概念，它是一种感受，一种基于个人心境的对生活的感受。在我看来幸福有许多内容，轻松就是一种幸福。只是轻松在今天的世界里也并不容易得到。其实她在现实世界中的躯体己经很幸福了，因为她有一个伟大的母亲。她母亲没有给她完美的肉身，却在千方百计地让她的生活里充满阳光。我觉得她之所以在每一个晴好的天气里，都要陪着女儿投身到阳光中，就是要让女儿时常感受到阳光的明媚和温暖，以驱除内心因为身体残障的哪怕一丝丝阴影。她把这视为她一生中最重的责任和追求。所以，她们每一次出行都是如此的隆重:她给女儿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打扮出最漂亮的模样，装点上最时尚的元素，让女儿不输于任何一个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之所以如此郑重，我想她就是要让女儿像所有正常的年轻女孩一样幸福快乐。为此，她一定会穷其毕生，一直这样做下去。她不会在乎自己这样做会有多少负累、多少损失，尽管她有过忧也有过愁，但那绝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女儿，为女儿的未来而产生过忧虑。但她从未想过放弃，因为她认为她是母亲，她生命的全部都是在为女儿而存在着，让女儿幸福是她生命中的唯一追求。所以，她要一直陪女儿走下去，直至她自己走不动为止。在这里，母爱就是陪伴与守护，看似简单容易，实则厚重恒久。我突然的明白了，母爱的伟大其实不只是无私，还有无声无息，无尽无休，无怨无悔。就像春天里的小雨，默默地滋润着儿女的生命。望着那母女蹒跚地走在江滨路上，我的灵魂受到了强烈的震撼。我知道，那女儿的脚下，是一条铺满了母亲慈爱的远路;那母亲的眼前，是一篇用生命才能画上句号的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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