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织布机

2022-10-06 05:29
母亲离开我已五个年头了。五年来,关于母亲的一切成为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刻意的掩饰,刻意的不去触动,为的是不堪忍受那心灵深处最深的疼痛。最近关于童年时代的日志写到了衣食住行,也大都刻意回避有关母亲的一切。唯独写到穿衣往事,与母亲千丝万缕的联系总在心头萦绕,“剪不断,理还乱”,母亲冬夜油灯下纺线的身影、春天里脚踏织布机“哗啦、哗啦”的声响总在脑海浮现,耳边响起。母亲出生于华北平原西部的元氏县,那里盛产棉花。虽说是大户人家,做姑娘时母亲也经常纺花织布补贴家用,解放后土改时家境衰落。为了生活,母亲织卖布养活一家人。嫁给我父亲后,母亲把织布的手艺也带了过来,并用织卖布的钱买了一架织布机做嫁妆。在母亲的带领下,村子里的姑娘、媳妇也学会了纺花织布。隆冬季节,姑娘、媳妇们开始为一家人的穿衣铺盖忙活。第一步要把轧好的皮棉搓成尺把长的棉卷,搓棉卷看似简单,但要搓得松紧适度,太紧了抽不出丝,太松了拿不成个儿;然后用纺车纺成棉线,这个过程往往需要主妇们忙活一个冬天。儿时对母亲记忆最深刻的是冬夜里母亲盘坐炕头摇动纺车的吱呀声。昏黄的油灯下,母亲一手摇动纺车,一手握着棉卷,随着纺车的转动,一缕缕的棉纱就从母亲的手指间连绵不断地抽出来,母亲手臂前后移动、上下飞扬,棉纱就乖乖地缠绕在纱锭上,转眼一个中间大,两头细的纱穗就从纺车上卸了下来。冬夜,常常是一觉醒来,仍看到昏黄的油灯下母亲纺棉花时舞动的手臂,在灯光的照耀下,投影在墙上的剪影是那么好看,伴随着嘤嘤嗡嗡的纺车声构成一幅美妙的画面,也成为儿时最好的催眠曲。冬去春来,孟春季节天气转暖,但也不像伏天那样潮湿,正是织布的黄金时节。这个季节,也是母亲一年中最忙的日子。不仅要把自己整个冬天纺的棉纱织成布,还要帮助街坊四邻织布纺纱。纺、经、洇、佬、浆,一道工序跟着一道工序,每一道工序母亲都带领邻家媳妇们细心劳作,等到最后一道工序把棉纱安装在织布机上时,就成为母亲最快乐的时刻。那时,安装在家里窨(yin)子里的织布机开始忙碌起来,一家接着一家,一户挨着一户;乡亲们都愿意来我家织布,不仅是母亲的织布机好用,更重要的是织布时遇到的所有难题,诸如断线、经纬混乱、挂线了,等等,母亲总能手到病除,帮助乡亲们顺利卸下布匹。那时,最喜欢放学回来趴在窨子边上看母亲织布。放学回来一进家门听到窨子里织布机流畅的欢叫,就知道是母亲在织布。悄悄趴在窨子边观看,织布机在母亲的操作下,踏板起落飞舞,织梭左右穿梭、挡板前后漂移,一根根棉线宛如密密的琴弦,在母亲的弹奏下发出“哗啦、哗啦”欢快歌唱,伴随母亲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少年的我听来宛如天籁;刚织成的布匹白的纯净、花的绚烂,犹如画卷依偎在母亲胸前。常常悄悄趴在窨子边一听半天,直到母亲发现我,等我夸一句“娘唱得真好听。”母亲会脸色微红流露一副羞态,那时,在我眼里母亲是世界上最能干、最美丽的母亲;有时候,母亲在窨子里忙的忘记了做午饭,我就会大喊一声“娘,俺饿了。”每当这时候总会看到母亲愉快的笑脸,然后是歉意的问候,“哎呀,放学了呀,娘赶紧给你做饭去!”就这样靠着母亲辛勤的劳作,一针一线的积攒,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我们一家人有铺有盖,有穿有带,虽说有时候也是补丁套着补丁,但辛勤的母亲从来没有让我们哥仨儿穿过露皮露肉的衣服,没有穿过露脚趾的鞋袜;靠着母亲纺纱织布给两个哥哥攒下了娶媳妇的棉被,娶回了两房媳妇;我结婚时虽然不再用母亲织的粗布了,但做棉被的棉花仍然是母亲千挑万选,组织乡亲们缝制的。后来母亲常说,看现在的年轻人,不纺不织,不缝不绣,多享福呀!母亲七十多岁时,自己不再纺花织布,但每当春天仍是母亲最忙、最高兴的季节。春节过后,母亲总是让哥哥早早地把织布机修理好,等乡亲们来家织布。虽说现在生活好了,但每年村里总有人家要织一点粗布用,这时,母亲就会被主人家请去。我家辈分大,媳妇们“婶子、奶奶、老奶奶”地叫着,把母亲请到经布、洇布、浆线的地方去指导。母亲迈着“解放脚”,在小辈媳妇的搀扶下高高兴兴地光临现场,设定程序、解疑答惑,时常忍不住亲自动手示范,手把手教。有时碰巧赶上我带孩子从市里回老家看她,母亲颤巍巍、急匆匆赶回家,边喘气边说:“给谁谁家经布去了,累死我了!”满是皱纹的脸庞却像盛开的菊花,每一个花瓣里都洋溢着满足与喜悦!看到年迈的母亲因自身价值得到肯定而喜悦、满足,我深受感动。是啊!人不怕被利用,就怕你没有用!老人尤其如此,孝敬老人,在让老人衣食无忧时,儿女是否也想到让老人精神上得到自己还有用的满足呢。如今,到哪里去找让母亲满足的机会,哪里还能看到母亲慈祥的面容?“子欲孝而亲不待”当是世间最无奈之事了。谨以此文纪念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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