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不寻常的访问记——记聋子访问瞎子

一聋子和瞎子，同庚同乡,又是高中同窗。前者姓张,是个半聋子，后者姓江，双目彻底失明的瞎子。年轻时,江瞎子的夫人美如鲜花,笑起来,微有红晕的两颊凸显两个不深不浅的酒窝,酒窝里曾经装下了几多异性青年的爱慕之心——只因为她一身的傲气,爱慕她的人只指望能把自己这颗热辣辣的心放入她的酒窝里就够了,要不只好苦苦地潜伏原位让它思念,不断地思念。江瞎子年轻时双眼明亮,而且是浙大毕业生,所以他倒是很方便地得到了她。后来老江视网膜病变双目失明了,漂亮的女人待他的态度很不漂亮——始而冷淡,继而搬出姑娘时代的傲气:“你要吃饭了，菜在桌上,饭在锅里,自己动手!”——这种态度俨然冰块砸在老江的心头!老江失明前曾经是附近某公园舞场上的跳舞高手。现在他在家里得不到丝毫温暖,于是还是恋舞——回到了他熟悉的舞场上。在这里,他倒获得了一位年轻寡妇的悉心照顾。据说他俩曾是初中同一文艺团队的主要骨干。时久日深,老江这颗冰冷的心,在这个女人的多方关照下,慢慢地融化了,以至相恋了。这在当今的社会也是见怪不怪的。可是后来那个寡妇改嫁了,老江只好只身孤居在古镇上一家老年公寓里。一天下午,张聋子在夫人的陪同下前往公寓探望江瞎子。二推门进去,只见瞎子在看电视,张聋子犯了傻,问道:“你能看电视？”瞎子说,他在“听”电视。聋子更傻了,看不到电视屏幕上的图像,还能听出什么名堂？瞎子哈哈哈笑了一阵后就让聋子就电视频道提问,他能一一作答。聋子说,如果下午要看台州气象预报,该调什么频道？瞎子答：如果五点五十左右,可调台州二频道；如果过了六点要赶快调台州一频道才能看到。聋子又问，想了解台湾蔡英文的执政现状怎么办？瞎子答：那只能看央视4频道或香港卫视。如果晚上，要八点半；白天，中午十一点半。他说这时间正在午睡，所以他都在晚上看。他还津津有味地作了补充说，每天晚上8点至8点半央视4频道播放的《记住乡愁》，是一部十分难得的艺术纪录片，每集都由一名记者从中串联情节或介绍相关的人情风俗，整个作品浸润了中华的传统文化。他说越“听”越有味。聋子边听边对自己的夫人频频颔首，表示对瞎子的佩服。接着，聋子换了话题，问道：“你什么都看不到，时间怎么把握？”瞎子伸手从床头取出一只扁扁的方形金属盒说：“就靠它，按一下就能报时。”整个访谈过程，瞎子比聋子说得多。聋子夫人边听边间或在聋子耳边转述瞎子的话，只怕他没听清楚。瞎子对美国新任总统特朗普大有非议。他说这个“阔嘴巴”大商人简直是个狂人，开口闭口要“美国第一”，他好像还想当世界总统一样，还说什么“一个中国”可以谈判——可见他有多少政治素质？！瞎子不无预料地说，特朗普上任才“满月”，美国国内从高层官员到底层群众反对的声浪那么大，他还能长治久安吗？聋子听得入耳入心，觉得瞎子的“听”电视同自己的“看”电视没有什么不同的感觉。因此他就提出了下面的新话题。三瞎子的回答不无新意。从小学到中学直到大学，所有的老师都说，我们要关心天下大事。古人尚且能够做到“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作为现代人，我们连古人的境界都没有？现在说的时尚，叫世界为“地球村”——全球宛如一个村——那么作为一个村民当然应该关心村庄的风云变幻。年纪越大，越觉得老师说的话不是空话。试想，整天吃睡吃睡，对天下事情毫无所知，还不是行尸走肉？住进老年公寓后，开始生活很不方便。后来我就想要把不方便改变为方便——当然是慢慢的，有个适应过程；生活适应了，我就进一步想怎样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有意义一点，于是就在电视上动了脑筋——开始让公寓的服务员把电视频道对着遥控器的序号（1、2、3、4……）调整好，然后强迫自己记住，再让女儿买了个“报时器”，这样，这部电视机就成了我生活的乐园。眼睛虽然瞎了，但是我照样能够“听”岀天下事，让我思辨是非，还增加了与人谈话的资料——这是我生活中的无奈的乐趣。我总觉得，做人要动脑筋，要敢于改变现状，不动脑筋的人，其实辱没了“人”的称号……四聋子深刻感受到这是瞎子遭受挫折后的人生经验之谈，其实，不妨说这是他在“传道”——传授为人之道。这，不正是回答了刚才对他的提问吗？那天下午，张聋子和江瞎子的聚会，双方的心情都并不那么轻松。聋子认为，从访问角度说，固然有所得——什么叫顽强地活着？瞎子是个榜样。但是从瞎子的家庭变故到他本人的目前处境看，历时多年的漫长过程中不乏心酸的挣扎，令人心酸！作为老同学老同乡，聋子为此总是不断地唏嘘！归途中，聋子和夫人一路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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