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峪的冬天

一九七六年底，从悲恸中回过神来的北方大地，薄薄地铺上了一层素洁轻盈的冬雪，大水峪古长城上断断续续的烽燧垛堞，随山势起伏跌宕，都戴上了一顶单薄的白色雪帽。长城脚下，来了一群操着吴语的年轻士兵，呵着热气，搓着双手，跺着冻脚，在大水峪村南新兵营里，轻声诅咒着北方严寒的天气。怀柔县大水峪村地处燕山山脉南麓，西靠青龙山，北望秦长城。村东头有条干涸的河谷，裸露的河床里满地的鹅卵石，没有包浆，没有水纹和苔藓，静静地躺在阳光下，泛出寡淡的苍白。村里家家垒起的院墙，铺码的曲曲弯弯的石径，都取材于此废河。大水峪上游谷口修起了拦水坝，水落石出，下游大大小小浑圆光滑的鹅卵石，便被贫穷营造出古村落古朴自然的原始生态。新兵连军营隔建于村南，虽不扰民，但每天嘹亮的军号声还是挡不住地溢过营区上空，漫向北邻的村庄；村里的鸡犬晨夕相闻，农舍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总是随着北风将饭菜的香味飘送到军营练兵场。驻扎大水峪外围，虽不会惊扰“堡垒户”房东大娘，也没有农家院子可扫，没有水缸可挑，但军民之情从未疏离隔断。在大水峪看的第一场电影已没有了印象，但前面的新闻专场却动人心魄记忆至深。部队放电影不去封闭的营房，而选在村中央开放的大麦场，军民融合军民共享的意味尤为明显。晚饭后，新兵们踩雪踏冰列队先行到场，横行纵列地坐了下来，前几排空地虚席以待，那是村里大爷大娘们的专享。正片前的加映是海政歌舞团的大合唱《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磅礡恢宏的气势、斑斓陆离的舞台光效、深情款款的演唱，勾起刚刚揩干眼泪的人们的深切思念。站在前排的领唱卞小珍是我们同乡，小时候他常替母亲在剧场外朗声叫卖五香豆，天长日久，练就了一副好嗓子，唱出了一个清亮圆润的女高音。灰姑娘的励志故事，加上她那双本为缺陷的对眼，却在特写镜头前，被表现得美目流转顾盼生辉，使我们这些远在大水峪的异乡客如痴如醉。我们非野战部队的新兵连，训练科目达标并不难，难的是多日粒米不沾，北粮粗食，从小养成的饮食习惯被颠覆改变，一贯受用大米的胃肠，不得不吞咽消化苞谷杂粮。据说新兵连配发的粮食原有一定比例的大米，被一些老连队的关系户偷偷以苞谷面等量交换，理由堂而皇之：新兵蛋子就是要迅速适应北方的粗粮！这倒也是，大水峪的南蛮子们咬着牙梗着脖子，苦咽着新兵连的标配，忍受着初来乍到的杀威棒。初到大水峪，不知窝窝头为何物，南兵们曾闹出少见多怪的笑话。第一天中午，炊事班刚把几筐新出笼热气腾腾的面食抬放在操场上，各班派出的动作敏捷的先锋就挥舞着脸盆蜂拥围拢，一番争夺哄抢后，个个端着满盆喜悦一哄而散。我们班姗姗来迟，热气散尽，只剩下几个形似舂米石臼、状如包子大小的东西残破不全地躺在筐底。副班长委屈地找胖连长告状：“报告！他们把包子馅掏空了，只剩下包子皮！”胖连长哈哈大笑，正待细说缘由，窗外操场上，各班选手已垂头丧气地将抢走的窝窝头悄然退回，上当受骗的新兵们沮丧地咀嚼出，这就是传说中又粗又涩难以下咽的苞谷面窝窝头！抬眼即见拔腿就到的大水峪长城，绵延横亘在眼前，高低曲折坍塌残缺，那一线神秘的历史遗迹幽僻空寂，成了我们独享家乡姑娘来信无人打扰的角落、三两老乡周末相约解馋的放纵地。在大水峪古关口遗址，清出青灰色砖砾，寻一处平坦的础石，摆上一瓶二锅头、一包大红叶、两盒鲟鱼午餐肉罐头，就可以偷食禁果醉卧长城，沐着冬日里的暖阳，梦听古战场上激荡的人喊马嘶攻防厮杀的兵器撞击声。废弃的野长城那时还不知是巨大的人文旅游资源，只能当作国防教育的背景，被因势利导地指点在我们的视野里。新兵团副政委是个有文化修养的上海人，发现新兵中有人莼鲈之思心切，便召集全连，遥指山头上这篇散落的古老教材，发出连连诘问：有人嫌这里偏远荒凉，难道我们要弃守这里的万里长城？这里我们不守谁守？语气凌厉尖锐，激情昂扬感人，思乡者的脑袋羞愧地耷拉下去，眼前的长城顿时越发高耸嵯峨起来。四十多年后，想起那位副政委的热情洋溢的训辞，总觉得哪里不妥。长城内外皆是中华版图，大水峪不是当年抗击日寇抵御外侮的喜峰口，大水峪长城下的新兵连也不是秦边关的戍卒。我们部队隶属铁道兵序列，人称“老铁”。亲切的昵称，包含着忠厚、力量、通达的信息，像一个特别能吃苦、值得托付信赖的黑大哥让人肃然起敬，和威风神气的其他战斗兵种比起来，架桥铺路的铁道兵着实砢碜寒酸，人家的利器是战机、军舰、坦克和轻重武器，你称手的家伙只是风镐、铁锨，黑不溜秋靠边站！在新兵连里，铁道兵司令员吕正操的名字让自惭形秽的新兵们有了称雄的底气，这个刚烈硬气、充满军人血性的威名，曾威震敌胆，响彻冀中抗日根据地。强将手下无弱兵，新一代铁道兵战士将在大水峪淬炼成钢！一蓬蓬砖砾缝隙里的野草已经泛起了绿意，一个暮色未深的黄昏，沿着断壁残垣，我爬上了最高处的敌楼，逡巡脚下的密云大地。新兵连训练结束，我即将服役的老连队就在密云水库大坝脚下。站在怀柔和密云交界的大水峪长城，越过关山重重，极目远眺，可是我怎么也看不到崇山峻岭中的那段壑口，那一抹粗大的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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