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的思绪

暮色苍茫，窗外雨潇潇。细密的雨声奏响静夜的心曲，独自伏案凝思。耳边传来母亲的呵欠连连，犹如跳动的音符，和着渐次细碎的雨声，轻轻叩击记忆的琴弦。空气中弥漫着来自心灵深处久违的味道，参差婉转，如梦似幻，久久不散。少年的心事，缘着岁月的栈道，逶迤而来；生活的忧愁，如止不住的流水潺潺。那一段光阴，和母亲于困窘中相处的点点滴滴，从泛黄的心灵日记中翻起，种种难以名状的况味，一齐涌进胸膛，盈盈满满。越是细想，越让人心潮起伏。雨天似乎更容易将回忆唤起。求学的那段岁月是家里最困窘的时期，下雨天湿漉漉的空气中，总裹着少年的忧郁。年少时的农忙时节，抱着不让母亲过于操劳的初心，我曾放下书本，学着农人，孱弱的肩上荷根锄头，尾随母亲匆忙轻捷的脚步，走向田间地头。结果总是事与愿违：或是被毒辣的太阳晒伤中暑，或是一不小心被农具磕着碰着，尽是“添乱”！最难忘怀的还是那下雨天里，斜穿雨衣，歪戴斗笠，和母亲走过泥泞的田埂，身后留下的串串脚印，大小相叠，深浅交错。每当假期回家，开门不见母亲的身影，不用猜想，母亲准是还在山上劳作。我总携着一本书，走向山脚下的那片果园，背靠自家那棵合抱粗的橄榄树，在虫鸣鸟啼声中，看着书，等待母亲挑着沉重的松木归来。有一次，又遇到下雨天，我连忙带着那件自行车用的墨绿雨衣，匆匆向山上奔去。在半山腰，我看见母亲只戴着斗笠，衣衫尽湿，正挑着又湿又重的松材，埋头看着脚下湿滑的山路，小心翼翼，挪步而下，气喘吁吁。年少的回忆总是湿漉漉的天气。有一件事，至今仍不能忘记。高中校园里，教学楼上我栏杆独倚，那天也是下着雨。我看着天空雨丝细密，远处青山含愁静立。当我移目看向楼下的篮球场水泥地，一个瘦弱的身影猛然出现在苍茫雨雾里，是那样熟悉。那身影近了，近了，是母亲！母亲打着伞，询问着一位路过的同学，准备走向学生宿舍区。我冲下楼，冒雨向母亲奔跳而去。母亲的手中提着那只平时装粥饭，带到山上、田间的保温罐。罐子里是刚炖好的老鸭汤。掀开盒子，鸭汤依然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热气和香气氤氲在蒙蒙的雨雾里。母亲那时因为身体不好，一直病着。母亲会晕车，所以怕坐车。但母亲忍着晕车的痛苦，拖着病体，冒雨给我送来了鸭汤！母亲看着我喝着鸭汤，啃着鸭腿，脸上的笑意温暖而甜蜜。等不及让车旅的劳顿散去，母亲收拾好汤罐，准备回家里。我哽咽着说天还下着雨……母亲摆摆手，看看天，说没有关系。我不再言语，伴着母亲穿过暮春的如丝细雨，到车站搭车去。车来了，母亲踏进车内，收伞，探身车窗，又交代一遍讲过的话语：三顿吃饱一点，才有力气读书，不用省钱，不用挂念我的身体……我冲母亲挥挥手，目送汽车钻进雨雾中，缓缓行驶而去……上了大学，每当返校，要踏上开往芗城的大巴——尽管不是第一次要离开母亲，也绝不是最后的一次——每一次都如心蒙铅云，步履迁迟。尤其天正下雨，一路上脑海里都是母亲打着伞，伫立路旁，不舍凝望的样子。我曾在日记里写下抒情的语句——下雨的天气最不想别离，我的心田装不下所有的雨滴，实在不愿意，拖着沉重的步履，离你而去……多年以后，母亲居然会在下着雨的时候不经意地提起：你常说，你最不喜的天气是下雨。今夜又下着雨，守着书案，思绪纷纷不止。如今的别离已经没有当初的况味，但细雨如丝的夜里，想起种种往事，那种贮藏在记忆深处的酸涩的滋味，冲决时光的封印，难以名状的情愫，依然让人不能自已。夜深了，窗外还在下着雨。经过母亲的卧房，母亲早已睡下，鼻息微微，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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