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北街3号院

2022-11-05 14:10
一九七八年夏天,我儿子降生,因单位宿舍尚未完工,凭着一位老上级的关系,我们四口之家住进了阁北街3号院。阁北街3号院位于榆次老城南大街街口,从街口残留着的城墙土垛可以判断出这里属老城的南城墙根,毫无疑问,小街是因南隅不远处的清虚阁而得名。说是街,街面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总是安安静静的。不时传来卖豆腐、卖豆芽小贩的叫卖声或偶尔有戗刀磨剪子的吆喝声,远处有西客站蒸汽机车急促地喷着气,又一声长鸣呼啸而去,这些声音不但不显得喧闹,倒显得小街静寂了许多。3号院属明清建筑,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北方四合院,这是小城市民的居住方式,也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文化形态。院内住着四户人家,我们入住的是正房,房东已迁新居,可见其地位。左侧紧邻一户白姓人家,平遥籍,老少三代同堂。两位老者衣着整洁,庄重体面,一看就是做过事的,已退休。儿子是一家工厂的劳资干部,平常话语不多,不知什么原因,似乎很少见面。太太是公交公司的司机,看上去漂亮精致,端正秀美,应该是这个城市的第一代女司机。两个孩子活泼可爱,男孩已上学。东厢房房主是一位孀居老太太,两儿一女,长子已成家另过,小儿子正读小学,女儿在五交化公司工作,这在当时是一份时髦的职业。西房住一位裴姓先生,在一家药店工作,从没见过其家人来过,是什么原因也不便打问。南房是一户大户人家,老两口及子女都是工人,是院内最热闹、人气最旺的一家人。因我们是过渡性暂住,亦因工作家务忙乱,对院内各家情况无暇顾及,所知了了。彼此间不过见面点个头,寒暄一声,算是客套,没有什么实质性交往。但毕竟同居一院,同在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于是也自然而然地溶入了这个院落大家庭。居住一段发现,其实小院的人们也很讲究处街坊,远亲不如近邻,这让我们全然没有了寄人篱下之感。那时我们终日忙于工作,母亲从乡下来帮我们照料孩子,很快也与院邻熟络起来。时值计划经济时期,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但小院的气氛和睦而友善,彼此间关照着,温暖着,日子倒显得欢愉而快乐。说来也快,女儿已满两岁,乖巧听话,院邻们都很喜欢。儿子正蹒跚学步,整日在院子里摇摇晃晃,自然是院邻们逗乐的主角。午时,谁家做了什么饭菜,都少不了要给儿子碗里盛点。只要听到孩子哭,都要进屋看个究竟。西房的裴先生,不时会给孩子们带回点钙片,孩子们都当糖吃。那时每家都时兴摆立柜(大衣柜),有一段时期,院邻们都反映立柜玻璃刚擦过便发现有爪痕和唇印,后来终于发现系我家儿子所为,那时没有关门闭户的习惯,儿子便随意乱窜,东家进西家出,如入无人之境,好奇地照着镜子,恰如“猴子捞月亮”的天真,一时成为笑谈。有一次儿子发病,母亲着急又没电话什么的,是南房叫“林头”的小伙子气喘吁吁跑到单位找我的,这使我很感动,以至于几十年过去了,此种情景难以忘怀。那时的人们容易满足,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生活都要求不高,哪里卖什么便宜的东西,间或是冬贮的大白菜、土豆什么的,都会互相传达着、关照着。街市上发生什么奇闻怪事,也是小院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在这个小院居住将近一年,彼此间没红过脸,没听过什么闲言碎语,大门小门从不上锁,也没听过谁家丢过什么东西,这就是阁北街3号院。也就是次年的秋天,我们家在依依不舍中搬离了阁北街3号院。之后,随着工作的变动,几经搬迁,后来也住进了楼房,生活条件自然比从前好了许多,但似乎感觉缺少了什么。在后来的日子里,再也听不到南房老李家信鸽的哨子声,再也看不到饭时孩子、小伙子们光着膀子的热闹场景,再也听不到3号院大人小孩的说笑声,再也感受不到大宅院那种和睦友善的生活氛围。西客站的汽笛声消失了,街巷小商贩的吆喝声消失了,也消失了一段难忘的岁月。几十年过去了,我常常想起阁北街3号院蜗居的日子,心里总是牵挂着:曾经生活在一起的院邻们命运几何?几位老者是否还健在?东厢房女儿五交化下岗后又在做什么?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也该是成家立业,步入中年。偶然的机会,获知当年还是毛头小子的“林头”工厂倒闭后在一家高校做后勤保障类工作,这让我释然,心里暖暖的。我惦记着他们,怀念这座充满温情的小院。随着城市化的改造进程,耳闻阁北街3号院被拆除,我赶忙前去,目睹眼前一片残砖破瓦,不禁使我茫然若失,甚至生出几分伤感,但这是无奈的事,在时代大潮的席卷之下,阁北街3号院与之所承载的一段文化和历史记忆总有一天会消失,望着眼前的一片废墟连同留守在这里的清虚阁,我怅然低回。但不远处的塔吊在告诉我,这里将有新的建筑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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