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为我争名额

五年前那个初冬的周末，我到重庆市巴南区苦竹坝的那所养老院去看望年逾八旬，重病缠身的老父亲。那天重庆很冷，山城笼罩在淅淅沥沥的雨中，病榻前，我握着父亲暖乎乎的手，他老人家的神志比以往清醒了许多。我问他：“在这几十年里，你感觉最难的是哪一段？”他想了一下，回答道：“我这几十年里，要说最难的话，应该是为你争名额的那些日子吧。”父亲为我争名额，是我们家的一桩陈年旧事，距今已有四十多年啦。要不是父亲提起，我几乎都想不起来了。在上世纪的一九七五年底，父亲那已停止招工九年的工厂突然获得了五十个自然减员的招工指标，这可是全厂职工、家属都关注的头等大事。按当时的政策，百分之九十五的名额被送到厂里的“知青”农场，招录在那里接受再教育的优秀知青。剩下的名额留在厂里，招录因公殉职、劳模和特困家庭的子女。可是，人多粥少，参加工作的适龄青年太多，名额太少，如何能做到公正招录，职工家属没意见呢？厂工会和劳资科制定了量化的评分标准，一句话，谁家最困难就先招谁家的子女。当时我们家七口人，三代同堂，上有老下有小，祖母病重，仅靠父亲每月四十八元工资维持生计，平均每人每月生活费不到七元。特困无疑，自然名列榜首。从一榜到三榜，我们始终排在第一，父亲心里高兴，我的就业算是解决了我们家一个大的问题。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到了体检、填表和政审时，我这个榜首者却成了看客。性急的父亲放下手里的活直奔厂部，楼上楼下，要找的人影都没有，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得到的准确消息是：照顾特困户的那个名额，让打分排队中的第五名给顶上去了。明明已经定好的规矩怎么就不执行了呢？这不是乱搞嘛！父亲咽不下这口气，在哪个年月里，有这份工作可就是有了一个铁饭碗、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让我连夜赶写上访材料，第二天一大早就陪着他从局里、市里到省里，逐级上访反映，希望上级领导部门出来主持公道，制止厂里招工的乱象，把属于我们家的这个名额争回来！局里、市里接待的同志收下我们的材料，听了我们的陈述，说当时各单位类似的情况很多，让我们回来等消息。该找的部门找了，该送的材料交了，几天下来，把人折腾得腰酸背痛，得到的结果是等待。这一等，要等多久？我们不知道，只好把这个“？”揣在心窝里了。开始父亲是信心满满的,因为他相信当时招工中的这种人为的乱象不会没人管,然而现实让满怀希望的父亲大失所望，一下子从顶峰跌到低谷。这些日子他老人家心里很苦，平时不怎么吸烟的他，把烟抽上了。坐在家门口的南明河边，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成天没听见他有几句话，更别说脸上有一丁点笑容。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都过成那样了，我们的日子还能咋样？突然，一天父亲下班回来后，情绪比往常明显好了许多。母亲问他是不是厂里招工的事有了新的说法，他没回答。吃晚饭时，父亲说今天下午，他实在忍不住又去了省委信访那里，找到了当时接待我们的那位同志，人家可是个老干部，刚从干校解放回来，挺随和的，跟我说了好多话，他们家也有三个孩子待着，两个姑娘前两年上山下乡，实在吃不了那份苦回来了，找不了活，儿子去年高中毕业，继续下乡当“知青”吧，有他俩姐姐的样，***是死活不让他去了。他也没办法呐。他告诉父亲：让孩子们闲着别浪费时间，别把书本忘了，知识丢了。将来祖国建设会需要大量的人才，到那时不愁找不到工作，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这一天，在他看来不会太远啦。父亲似乎从他的话里悟到了什么，慢慢解开了心灵上的桎梏，对我说“现在有个正式工作是很好，可是，我没本事给你争到这个名额，我们都得接受这个现实。从现在起你们都把书本捡起来，努力学习。这世上有剩菜剩饭，就不会有剩人。”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提起过争名额这档子事。为了减轻父母的经济负担，我开始四处打零工，风雨中拉过板车，烈日下在工地上搅拌过混凝土，雪花里搬过砖头、挑过灰浆……再苦再累，我记着父亲的忠告，始终没有放下过书本。在加、减、乘、除中放飞理想，从今古华章里寻找未来。就这样熬到一九七七年下半年，党中央决定恢复高考制度，给我带来了机遇和希望。一切都应验了那句老话：机遇属于有准备的人。当年全厂职工和子弟二百六十多人赴考，只有三人被录取，我有幸成为其中之一，通知书寄到厂里，父亲捧着大红印章的通知书笑得非常开心。我问父亲：“当年，你是不是很恨跟我们争名额的那人？”“大家都身为人父，为子女而争是很正常的事。主要是我从心里追求公平，公正。一辈子瞧不起那种真本事没有，办事就靠走后门、拉关系的软蛋！前几年，他得了绝症，工会扶贫济困、号召捐款，我还捐了一千块钱。”父亲咽下我喂给他的一口水，感触很深地说：“记住往事，并不是要记住仇恨。我忘不了这件事，是因为它是我跟我家的一座分水岭阿。争名额之前，我们家是啥样？争名额之后，我开始感悟出一些生活的道理，特别是高考制度的恢复，我们家是受益者，当然，也算你们赶上了好时代。仅仅六年，你们四兄妹都通过高考这种公开、公平的方式，找到了生活中适合自己发展的位置，特别是三妹，作为应届毕业生，以绝对的高分考上了让人仰慕的部队院校，我跟***为此在厂里风光极了，好多师兄弟教育孩子向你们学习。时间无情又有情，无情，是因为跑得太快，一晃，争名额的事都过去快四十年了。有情，是因为我们身边变化太大，生活给了我们丰厚的馈赠，你们四家的车子加起来上百万吧，房产加在一起，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这在争名额的哪些日子里，我们做梦都没敢想阿。我们家今天过上如此富足的生活，应该感谢高考制度的恢复，感谢改革开放啊。”那天，难得父亲高兴，我陪他老人家一直聊到晚上，才赶深夜的航班返回贵阳。一周之后，父亲安详辞世，走完了八十一年的多彩人生。他对我讲的这番肺腑之言，成了让我深深铭记的“临终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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