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志散文集选

2019-07-27 21:12

  张承志,男,原籍山东省济南。1948年9月出生于北京。回名赛义德。1967年北京清华大学附中高中毕业,后赴内蒙古东乌珠穆沁旗道特诺尔公社插队,在草原上当了4年牧民。这一期间,他不仅深入地体验了蒙古族牧民的生活,而且熟练地学会了蒙古语,并用蒙文写了诗。他早期的一些作品,就是在这一段时间里创作的。从此他开始了文学创作活动。1972年,他进入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学习。毕业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考古组工作。7年的考古生活中,他走遍了半个中国。在各地的丰富见闻和生活体验,除了使他扩大了专业知识外,还给他的文学创作提供了充足的养料。1978年,他又考上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北方民族史硕士研究生,导师是著名的翁独健教授。他在这一年里选定了他日后要走的道路:北方民族史和文学。在他攻读硕士学位期间,他又学习过哈萨克语。他取得硕士学位后,留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作助理研究员工作,曾应邀赴日本进行学术访问,他用日语作的学术报告,受到日本学者的好评。他精力充沛,生活经历丰富,学识根底扎实,使他把北方民族史的研究与文学创作很好地结合了起来,取得了研究工作与文学创作的双丰收。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发表了50余万字的文学作品,张承志于1982年被吸收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5年被选为中国作家协会理事。并任《小说选刊》编委。张承志是一位才华横溢、又很谦虚朴素的青年作家,其作品充满生活气息,语言生动优美,有着自己的鲜明艺术风格,大都产生了较广泛的影响。
  1、两度羊肠坂
  其一
  那一年和许晖去河南,让他查查沿途资料。他寄来了曹操的《苦寒行》,于是羊肠坂一词,带着新鲜的语感,钻进了我的脑袋。
  这一首,在曹操诗里可能不算太著名。但是几行句子一跳而出,夺走了人的视线: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崔魏!
  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对这首诗琢磨了一番。知道汉代羊肠坂至少有两处:一在河南的黄河北,大体应该坐落在从山西去洛阳的出口;另一处在太行山南北主脉的腰间,大致在林县人挖的红旗渠附近。
  我们从新乡西行,沿着太行山南端余脉,留意河流地势,寻找羊肠坂。
  一路打听,在沁阳附近有了线索:没人知道羊肠坂,但都说有个碗子城,或叫孟良寨。
  看见碗子城时,感受了山西隘口的架势一座要塞哨卡般的小石头城,活脱一个倒扣的粗瓷碗,安在石路翻山的梁上。一眼望去:不像哨所,不像税卡,单单就像孟良寨的诨名,像个山大王的寨子。
  进了碗子城。许晖和师大的小杨,转眼已钻进了荆棘丛中。
  我有些发毛。我们想找的,是崔巍的太行山羊肠坂。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不像呀。
  可是史书里也说:羊肠坂不止一处。
  突然小杨大喊:找到啦!
  猛地眼前一亮。那小伙子搬开一丛树枝,一片青石露了出来,我看见一个羊字,紧接着认出了坂许晖闻声跑到,身子攀上石壁,伸手去摸那字。他的兴奋,不在言表而在动作。
  这一边我在石门楼里,端着相机,遥控般地吆喝。不知是遮挡的树枝扯开了,或是眺望的眼睛习惯了,古羊肠坂四个凿凿大字,还有同治年间的题款,清晰地浮出了碗子城的石墙。
  其二
  无疑,《苦寒行》的羊肠坂要险峻得多。我暗自决意,早晚要去看看它。
  这一回,我们的出发地是安阳,距太行山只举步之遥。
  太行腰部的崇山,沉默地立在右手。白陉,太行八陉之一,南北太行的身上拦腰裂开的一道缝隙它穿越所谓表里山河的太行外壁,通过长治壶关,把晋东南的富庶一隅,与外界连接起来。
  仅仅转了三四个弯子,我们便被重山叠岭围困。回顾安阳平原已不可能。我不断回头,只见自己身置山腹,一面山如一面壁立屏风,遮断前方来路。四面悬崖如十面埋伏的铁桶阵,看着人心忐忑。
  山峡转到狭窄处,左右就望不见巅顶,前后多是秀丽的独峰;而几转出来,到了山间开阔处,路左或右,就一字排列着巍峨的断层山壁,那时猛然懂得了什么叫铜墙铁壁、什么叫巍然屹立。那些汉字的概括,字透纸背,闻声见景,一字定音,使人感慨得无以言语!
  蜿蜒行进在这裸露的地质中,人只顾联想壮观、沧桑、巍然、雄峻唯这些词汇分寸准确,但又正是它们无力传达。
  谁能苛责呢?揭示大自然的能力是困难的,解说造物主的意欲更是困难的!
  我们从林县附近的白陉入山,渐渐在七里栈达到佳境。看见了路左的山石上,已经刻着羊肠坂的地名。都说是曹操争雄河北兵向壶关,走过了这条路。他在山之奥腹,感到了孤单和一己的微渺。写下的《苦寒行》里,暗示了一丝细腻的敬畏。这很罕见,无奈被其他秀作遮蔽,它没有那么脍炙人口。
  终于看见了羊肠坂。
  果然这一处与碗子城气势不同。不是路边刻着的曹操诗,更不是敷衍出来的十八盘羊肠坂给人的振聋发聩,是它沿着涧水开凿断壁的石头栈道。
  在不断的石崖矗立中,一侧石壁上,开凿着一条牛车道。它时窄时宽,或坍塌或整齐。石栈道上,青苔泉水,涂着阴凉的绿色。一条曲折的蓝天在天空引领着它,攀向避不开的、太行主脉上的山口。由于山体太厚,纵深迴绕,那个山口的位置若是在西北诸山它被称为大坂还在遥遥的前方。
  车轮刷刷,驰走无声。心里不确定地掠过什么念头。像是悔意,又像觉悟。一首《苦寒行》就像它描述的山,因为朴实而未能流传。我们一路寻觅见识,又一路抛之身后,不肯在山野深处住下。
  如今到处都是光滑油路。古代的旅途,在这种路上不能再现。次日从太行南缘出晋。车过两省边界时,远远地,又一次看见了那扣着一个小小石碗的羊肠坂。
  公路与坂道分开了。我注视着并行的羊肠。它也气派不凡,石城守着太行的南口。路上的同道都是山西的煤车,扬着煤灰,哼哼着重重碾过。我明白,一趟越冬的散步,又结束了。
  (摘自4月11日《北京青年报》张承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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