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泪，你见过吗

父亲的泪，你见过吗

作者|张体龙

------

你见过自己的父亲流泪吗？

相信你和我一样，是很少见到父亲流泪的。在我的记忆中，惟一的一次见到父亲流泪，还是在奶奶去世时。

一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父亲突然伤了腿。报信的人说流了好多血，大概是血管断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匆匆地赶到了卫生室。跑到那里后，发现父亲正躺在病床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从别人的讲述中，我才知道他在劈柴时，不小心伤了小腿，伤口入骨，从伤口处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自然也流了不少血。

绷带被渗出的血洇成了红色的圆圈，十分地耀眼，这让我感到了害怕。他笑着招呼道，别怕，已经处理好了。

看到他的笑容，他的那份淡然，很快，我的害怕与担心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平常碰破了点皮，我有时也会痛得流泪。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哪会不流泪？

我想父亲肯定也流了泪，只是没让我看到吧。

二

十八岁那年，我要到外地去上学，由于没出过远门，父亲不放心我独自远行，便执意要送我。

秋天的早上已有了晨露。母亲很早就起来做好了饭，待我们匆匆地吃好早饭，天色还是黑朦朦的。我们先是步行到了几公里外的镇上，挤上开往县城的汽车。

坐上了火车已是傍晚。周围的人开始吃起晚饭来，条件好的人便抢着去买花生或火腿肠。我拿出了母亲早上煮好的鸡蛋和煎饼，父亲说他不饿就没有吃。

绿皮火车跑得很慢，赶到南方那个城市时，天已大亮。到了学校后，已经开始报名了。父亲总是担心着我，又陪着我报好名，帮着我安顿好床铺。

待我们备好一切，已到了午饭的时间。我们在食堂里买好饭菜，父亲这才安稳地吃上了一顿饭，算来此行他已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吃饭了。

下午他急着要赶回去，我把他送到了校门口的公交站台。路上，他的脸一直向前方看着。直到他匆匆地挤上车，也没有转过头再看我一眼，只留给我一个灰色的背影。

车子开走的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父亲一直没敢回头望我，是不是在偷偷地流泪呢？

晚饭时，我想到了还有煮好的鸡蛋，拿出来后才发现鸡蛋早已变了味。父亲并不是不饿，他一路上忍着饿，是想把鸡蛋省给我。

三

在父母六十多岁后，我常想到他们的养老问题。每次回到老家后，父亲总是说他的身体还很硬朗，应付几亩地还不是问题。你看，村里有位大伯被他儿子接到城里去养老，天天打牌遛狗，活动量少了，很快就染上了难治的高血压。

的确，我常见到父亲穿着一身脏破的衣服，在田里风风火火地劳作着。在他的观念里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民，脚踩的是土，手摸的是土，吸到嘴里的也有土，农人就该穿着破旧的衣服。劳作时，他的笑声常会感染到许多人，村子里无论是比他年纪大的还是年轻人，都喜欢跟他相处，听他讲故事。

后来，当我再想去接济父母时，因我的家中出现变故，已是有心无力了。反而是父母帮我多了些。

有一次，他的腹部很疼，不想吃饭，用了健胃方面的药很快又好了。此后，他对自己的胃部开始关心了，常吃些养胃的药。

去年夏天，他突然说自己的腹部又不好受，像原先那样吃了几天胃药，却没有效果。

我便劝他到城里来检查。他很不情愿，一来怕花钱，二来又怕给我添麻烦。直到越来越疼，最后疼得实在忍不住了，他才来找我。

一番周折，终于住上了院。检查后才知道，原来是急性胆囊炎，炎症已扩到了腹膜与肺部。一向硬朗的父亲，突然变得无法再支撑起自己，说话也无精打彩的，有时脑子里还会糊涂。

在他清醒时，他有意无意地提到了村里的每一位老人，他的同龄人剩下的不多了，同别人相比他算是长寿的，能活到现在他已很知足。他也谈到了为自己选好的墓址。话语中有对这个世界的留恋，也有无可奈何的感叹。

那个硬朗的父亲，那个坚强的父亲哪里去了？我这才发现，父亲突然老了，这次确实是老了。

一向凡事自己拿主意、不想麻烦别人的人，甚至不想麻烦自己儿子的人，儿子心中的坚强依靠，现在确实变老了。反而要由着儿子替他拿主意了。父亲啊，儿子多希望你能重又硬朗，以后还能再替我遮风挡雨！

当我告诉他，我们兄妹要一起为他养老时，我看到他流了泪。害怕我看到，他忙用手匆匆地抹去了那泪水……

多年前，一位好友在他的父亲病重时，曾无奈地抹着眼泪，此刻我也理解了那种心情。父与子结缘在人世中同行，却又不得不面对着越走会越远的现实，这确实是人世间很无奈和心酸的事。

有首歌里唱到，男人也有泪，男人常把泪流在别人看不到的僻静处。那不是软弱，相反却是一种英雄的泪，一种有担当的泪，也是极富有爱心的泪。

父亲，儿会永远记住你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