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哟 ！妈 妈

哎 哟 ！妈 妈

张林

回想起七十年代的一件小事，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却怎么也忘不掉。

1978年初，市面上刚刚悄然兴起了很多新潮款式的服装，对于我这个当时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当然对它们格外青睐。我花80多元买了一套鸭蛋青色的西装，再蹬上一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从上到下武装了一番，嘿！走起路来都觉得意气风发，回头率还真高。俗话说，人在衣裳马在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不久，听本科室的一位外号叫“时髦小姐”的同事说，本市襄江理发店新开办了烫发业务，俏得很。我不禁一阵欣喜：何不去再美一美呢？！

主意拿定，星期天一吃罢早饭，我就兴致勃勃地往那家理发店跑去，第一个坐在了理发椅上，后边很快就陆陆续续地有人排起了长队。

理发师把我那又黑又粗的辫子剪掉后，削好发型，涂上烫发水，卷上卷发筒，就上了“绞架”，说是等20分钟就可以烫好了。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冲进来：“姐姐，不好了……”原来是弟弟满头大汗跑进来了。

“什么事？”我问。

“爸爸妈妈不许你烫发，命令我来把你‘押’回去！”

一听这话，理发师和正在排队等待烫发的女士们都面面相觑，我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只见理发师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我，那意思分明是说，如果我现在改主意不烫了也还来得及。我心想，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掉底子”。于是把心一横，对弟弟说：

“管他哩，烫完再说。你先回去吧，天大的事由我顶着。”

弟弟无奈地转身走了。

两个多小时后，我那“大波浪”式的发型烫好了。我付了3块钱，对着镜子照了照，真是“三分长相七分打扮”，自我感觉对得起观众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里禁不住又敲起了小鼓，看来一场“剋”是躲不过去了。

我硬着头皮进了家门，一看，爸爸和妈妈满脸的“阶级斗争”，哥哥和弟弟也是怒目相视。经验证明我此时只能保持沉默，一切辩解都是做无用功，甚至适得其反。

果然，我刚刚坐下，全家人就好一阵口诛笔伐，又上纲又上线，把我狠狠地批斗了一顿。爸爸说我是什么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啦，什么脱离群众啦；妈妈说我是什么不注意影响啦，不艰苦朴素啦。令我更气愤的是哥哥和弟弟也在一边帮腔，加油添醋地讥讽我。

弟弟竟然说：“看你这鸡窝头，就跟电影《羊城暗哨》中的女特务一样！”

最后，妈妈还勒令我到理发店去把“大波浪”重新烫直还原，否则就别回这个家。

一气之下，我愤然出走，跑到单位上的单身宿舍里和一位闺蜜挤在一起住了半个月，直到父母亲火气渐消后我才搬回家去。

想不到没隔几年，全市的大街小巷内的美容美发厅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不仅有热烫还有冷烫、空气负离子烫、海绵烫、螺旋烫……不仅有美发护发，还有美容护肤，什么纹眉、纹眼线、割双眼皮、去皱去斑等等，真是林林总总，名目繁多。不但爱美的女士经常光顾，连小伙子们也常来潇洒走一回。

我呢，发型也从“大波浪”改为“海绵芯”，从“螺旋式”改为“蘑菇式”，从“拉板式”改为“绣球式”，却再也没人干预了。

一个星期天，已为妻为母的我，带着宝贝儿子回娘家。吃罢午饭，妈妈小声地喊我：“小毛（我的乳名），你帮我参谋参谋，妈烫个啥样的发型好啊？”

“哎哟！妈妈，这可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呀！”我故意揶揄道。

“你还记着当年的事呢，那时妈妈的思想还没解放嘛！”妈妈笑了说。

“爱美之心人人有嘛！”爸爸在一边帮腔。

我立即回击：“爸爸终于向人民群众迈出了可喜的一步，不再脱离群众啦！”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爸爸嗔怪地说。

望着妈妈那五十年如一日的“春妮式”的“解放头”，唯一的变化就是满头黑发已变得花白，我建议说：

“妈妈不仅需要烫发，而且还应连染带焗一起上。”

“对对，妈妈一切听你的安排。快走快走！”妈妈拉着我就往外走。

从美发厅出来，妈妈满面春风，年轻了一大截，连爸爸看了都说：“好靓的湘妹子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哈哈……！”

几十年过去了，国内的楼变高了，路变宽了，人变美了，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但我认为最大的变化是人的观念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