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坎坷人生

妈妈老了，83岁的她确实老了。

她喜欢和我说话，我不知道她和姐姐哥哥妹妹会不会也这样说话：“以前，你爸爸在世的时候，他对我讲，‘福秀啊！等我退休了，我带你去北京旅游。’我那时候还在笑他，你那点退休工资给你买烟都不够。哪晓得，你爸爸还没有带我去北京旅游，他就先走了。”

爸爸离开我们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妈妈反反复复的重复这句话。其实我懂妈妈，她在这句话里诉说着她内心的孤独和对爸爸的思念。

妈妈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一辈子靠埋头苦干的强苦力劳动度过前半生，她的脊椎骨都被生活的重担给压弯了。后来，姐姐哥哥长大了能出来铮钱养家了，妈妈才脱离辛苦的田地劳作，开始转行于家庭主妇的使命，一心一意给一大家子人买菜做饭，带孙女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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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62岁那年离开我们，妈妈比爸爸长两岁，也就是在64岁成为孤单老人的。在爸爸刚刚离开我们的那两年里，妈妈孤独的心没有安放之地，也没有自己调节释放的能力，我常常在回家时不经意看到妈妈在客厅的角落里流泪。我们上前时，她连忙用手快速的揉干眼泪，故作轻松地说：“刚才不小心眼睛里进了灰尘。”

妈妈17岁嫁给爸爸。她在她的娘家排名老八，上面有两个哥哥，5个姐姐，农村里，从姐妹的排名她就算老六，所以外公给她取名“六秀”。听妈妈说，她一生下来，家里已经有7个孩子，吃饱饭很困难，又是一个女孩，外公说，把她放在尿桶里溺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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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没有反抗，倒是隔壁的邻居也是妈妈的婶婶说了一声：“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养活她算了，我们一起省下一口饭一杯水，省下一件衣服就养活她了，要不然你们实在不想要，给我来养，反正我家里儿子多，女儿少。养活了，也多少是一条人命啊！”邻居一句善心的话保全了妈妈的生命。然后，妈妈就这样在外婆的满崽呵护里算是比上面的7个哥哥姐姐多吃了几年的奶，妈妈说记忆中她6岁了还在从外面回来就去含着外婆的奶头吃奶。

爸爸姓唐，妈妈的记忆里就是从17岁开始安分守己的成为唐家人，并且踏踏实实的辛苦劳作。她来到唐家，爷爷对妈妈说：“以后你就叫‘福秀’吧！福秀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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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她点点头，无怨无悔的不分白昼黑夜地辛苦劳作。她的身体很强壮，在生产队劳动挣的工分也和村里的男人们挣的工分一样高。后来土地分产到户，妈妈种蔬菜西红柿年年丰收。爷爷奶奶还不衰老的时候，妈妈更年轻更强壮，她浑身充满了力气，和爷爷奶奶一起下乡收集稻谷，从很远的乡下靠把稻谷一担一担的挑回来，靠一双脚踩石磨捣成米，又一担一担的替别人挑回去，从而获取少量的加工费。财富慢慢的积累，爷爷奶奶用捣米攒下的钱在宁远的闹市中买下五个门面房，还在附近的郊区购土地用来种植粮食，扩大捣米买卖。

勤劳致富的爷爷奶奶和妈妈在辛苦劳动里越来越看到希望时，突然之间，爷爷奶奶被打成了富农成分，需要经常戴高帽子去游街示众批斗。妈妈是从乡下祖祖辈辈贫农的后代里嫁过来的没有被牵连。但是爸爸受到了牵连，高中文化的爸爸本来在县政府从事文秘和人事工作，写得一手好字，文笔不错，口才也好。家里富农成分以后，爸爸被调到乡下冷水公社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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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里，妈妈没有生育，在妈妈26岁的时候，爸爸提出了离婚。爸爸的理由是他是唐家独子，不能无后。妈妈说，她当时心里很难过，但是她没有办法去扭转乾坤，只有任凭命运的安排。妈妈做得一手很漂亮的布鞋面，纳的鞋底也是针脚细密厚实。她因为离婚的事回娘家和哥哥嫂嫂商量，她的嫂嫂宽慰她说：“你回来更好，家里的侄儿侄女就不愁没有鞋子穿了！” 妈妈后来说：那时候，如果真的离婚了回到娘家，现在也早不在了，哪里还能享受到现在的幸福。

离婚的风波只是爷爷和爸爸内部的续接香火的家庭计划。奶奶坚决不同意，她和妈妈长期的劳动合作生活里不仅建立了和谐的婆媳关系，也产生了相似于母女之间的深厚的母女感情。奶奶乐观的相信妈妈能生育，只是还没有到时候，法院的同志来调查，邻居们都说唐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吵架，就是因为没有生育的问题。法院的同志于是不予离婚，说我妈妈还年轻，会生育的。后来，妈妈在29岁的时候生下了姐姐，接着，哥哥，我，和妹妹都相继来到了这个世界。妈妈应该是幸运的，那个年代，对于女人来说，一旦离婚，更注定了孤独一生。然而，最终因为人世的善良挽救了婚姻，也救了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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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常常和我念叨，我和你爸爸一辈子都是和和气气的。是的，这个我知道，在我的印象里，爸爸睿智儒雅，妈妈温柔贤惠，是最好的夫妻性格组合模式，是吵不起架的。

后来，我和妹妹陪妈妈去北京看了天安门，爬了长城，游览了颐和园。但是在妈妈简单的文化思想里，她的脑海里只有北京天安门。她说北京我看了，天安门我看了，飞机我坐了，高铁也坐了，我满足了。然后她又把爸爸曾经说过带她去看北京的事重复讲。今年三月她生日，家里来了很多客人，我陪妈妈坐在一起陪客人聊天，她兴致勃勃的和她娘家的侄儿媳妇们说她去了北京，然后回过头对我说：“我去北京，你去了没有？”

我老实回答说：“我和妹妹陪您去看北京的呀！”

她兴奋的说：“哦，你和妹妹陪我去的呀！你爸爸还没有退休就说带我去北京，……”她又来了。

也许，是妈妈一生的善良和仁慈，也许，是爷爷给改的名字“福秀”，带来的福气，虽然妈妈命运多舛，却功德圆满。

愿妈妈健康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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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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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红，女，48岁。湖南南华大学毕业，湖南省宁远县人民医院工作。爱生活，爱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