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水

米粒，晚上干嘛呢?

还没下班，姑姑就给我打了个电话。每一次姑姑的电话打进来，多半是安排相亲的。

没事啊，等你安排相亲呗。习惯了姑姑的电话，我毫不掩饰了。

你啊，都快三十了，连个对象也没有，姑姑这是急啊。那个，姑姑把你号码给人家了，男孩子挺不错，有事业，人品又好，你就别再挑剔了啊。姑姑一通话，这是一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了。

行行行，谁叫我是你小妹呢!我和姑姑年纪相近，血缘近，长得也像，很多人都以为我们两是姐妹。

相亲这事，我已经不当一回事了，就像家常便饭，来了就吃，吃了就走。一是应付了家里，再是寻找救命的稻草，能抓中一个机会就算了。

挂了姑姑的电话，果然有一条陌生短信进来。你好，陈美女，晚上有空见个面。

一样的套路。看多了男士们发来的短信，对这样的邀约，我轻描淡写地回过去：行，时间地点你定，我来。

这几年，为了相亲，我变得爽快多了。连对方也夸我行，够爽快。就在南街五号咖啡，二楼走廊的座位。

这家咖啡屋，也去过几次，有两次是和同事一起，有两次是所谓的相亲。二楼走廊尽头的位置，昏暗的光线，伸手就可以够得着树枝，长木椅子，还是有点小情调的。我心里立刻清楚：他一定也不是第一次相亲!

加班到八点，从办公室出来，叫的的士也刚好到了。南街五号。我跟师父交代了一下地方，就给姑姑发了语音消息。

姑姑，我下班了，现在赶着去他那边，可是这打车费谁给我报销呢?

姑姑怕是再也不会给我报销车费了，语音发过去就没了回话。

太小气了。算了，就当我约他好了。

公司离南街并不远，没有十分钟的路程就到了。应该说，是这个城市太小。

到了南街五号门口，我利索地上了楼。楼道里的服务员热情地招呼一声欢迎光临。

我找人。一句话把她甩在了一边。

轻车熟路。应该可以这么说。

走到走廊上，我看着走廊尽头的位置，那里并没有人，只有两杯柠檬水。

呀，耍我?我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算了吧米粒，哪有你这么随便的姑娘，人家只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

没有见到对方，心里总归是失落的。好难过，这不是我要的那种结果咖啡屋里的音乐，轻轻的传来，似乎这一切都是安排。

我在走廊旁边的位置坐下，正好对着屋里出来的大门，侧面又可以看见走廊尽头的位置。服务员，给我一杯柠檬水。

柠檬，一种酸得会流泪的味道。曾经的一个夏天，我和刘亦在学校的咖啡厅里，各自点了一杯柠檬水。他说如果以后我们还能坐在一起，我们就点两杯柠檬水吧，爱也好不爱也好，我想这会成为想你的习惯。

眼睛里一片模糊，竟然连杯子也开始模糊了。

米粒?恍惚中，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真的是你吗?他在我对面坐下来。

眨巴了几下眼睛，才看清楚对面的人。刘亦?从来没想过会在想起他的时候真的遇见他。

世界真小呵

应该说，是这个城市太小。刘亦腼腆地笑了起来。

嗯，是这个城市太小。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你怎么我和刘亦同时问出了这三个字。

你先说。刘亦让我，他的脸上，一直洋溢着腼腆的笑容。

还是你说吧。我知道，我们谁先说都是在问对方怎么会在这里。可是这样的问题没有意义。

不问了。你说吧。刘亦也不打算问我了。

我笑了，这是久违的感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两个人的沉默，总得让一个话题来打破。

刘亦回我：我一直在宁化。

一直在?我惊讶地问。

嗯，毕业就回来了。

你毕业后不是当了医生吗?

嗯，现在也是，外科。刘亦的回答很简单。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留在福州了。我端着柠檬水喝了一口。

是啊，想留下来又走了。不说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刘亦看着我的杯子，还是喜欢柠檬水?

下了班，没事就到这里坐坐，顺便看小情侣装恩爱。

刘亦噗呲一声笑了。还是一个人?

你以为呢?两个?三个四个?和刘亦分手，我就没想过再正式谈一个对象，对待爱情，浑浑噩噩过了六年，咱俩的关系，不适合再问这样的话。

刘亦微微笑了。我却看不懂他的笑，是在蔑视我活该单身，还是笑我顶撞了他。

我告诉刘亦，分手了就别再说过去。爱情是回不了头的。

嗯，刘亦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又问我，对了，你真是来这里喝杯柠檬水看小情侣装恩爱的?

刘亦啊刘亦，枉你一身学识却故意要我把话说到绝处。假的。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那是有约?

刘亦既然要问，我也不隐藏了。相亲。

呵，真巧啊。刘亦笑了。

什么?我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了，我努力吞下嘴巴里的柠檬水，不会你也来相亲吧?

是啊。

我顿时很想笑，我想笑他活该单身。可是我还是忍着，我现在笑他不是时候，我得看看跟他相亲的姑娘长什么节奏，想当初他嫌弃我不够成熟，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幼稚。

那我得祝福你，祝你成功收获这份幸福。我举杯庆祝他。

谢谢。我也祝福你今晚收获你的王子。刘亦伸出拳头，等我用拳头回他。这是我们曾经玩的游戏，是成功的标志。

不要了，男女授受不亲。我捂住嘴巴，笑得很难堪。

我们也六七年没见了吧?刘亦把头转向一边，他在看着走廊尽头的那个位置。

我没想过会再见到你。我捂着脸，点点头。

是啊，离开那个城市，就是希望不要再遇见他。我奔走逃命一样，越是装得坚强，却越显得颓废。可是，上天让我们在这里重逢，我不怪自己傻，只怪这个县城太小，还没转身，只是一个轻轻的抬头，我们又撞在了一起。

我想过，但不是这个样子。刘亦舒了一口气，我有时候会幻想，如果你可以不恨我，我一定守着你不离开。

但毕竟是幻想。我们，至少是我，没有勇气回头。

嗯，幻想，是幻想。刘亦反转过右手，看了一下手表，差不多该来了吧，我得过去。

你还是右手戴着手表?我指着他的右手。

嗯，也还是那个表。换过电池。刘亦站起身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我能存你一个电话吗?

那时候，我第一次给他买生日礼物，一只手表，我说要戴出风格。他伸出右手，我把手表扣上他的右手腕

刘亦站着，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而我，泪眼滂沱对着他

恨归恨，却不是恨到无言以对的地步。我点点头，还是把号码报了出来。185592

我号码还没念完，刘亦又坐了下来。等等等等

我以为是我念太快了，刘亦还没解开手机锁，我停下来等他。

刘亦突然微微眯了眼。米粒，南街五号咖啡，二楼走廊的位置

什么?我连忙翻开手机，1330608这个号码是你的?

我的位置在那，点了两杯柠檬水，刚刚去了一下洗手间，出来就看到你在这，然后刘亦指了一下尽头那个位置，说话突然停了下来。

呵，刘亦，为什么老天要这样玩弄我们?我低头笑了，笑得很粗犷。

趁我低头哭笑，刘亦把那边的两杯水端了过来。

我也习惯了柠檬水，不是酸，是回忆。刘亦端起一杯柠檬水喝了，把另一杯柠檬水推过来给我。

酸的，一杯就够。我把那杯水移到旁边，这是现实，不是回忆。

刘亦，我姑姑是怎么认识你的?沉默了好久，我还是找了个话题。

你姑姑?刘亦似乎不太明白。

给你号码的人，是我姑姑。这不是一次酸楚的回忆，我开始觉得这是愚弄，我没有必要为从前的故事把自己埋起来。

哦刘亦拍了一下脑袋，我早该想到的，现在对比起来，你们还是很相像。

刘亦也乐了。她的一个朋友，在我这动的手术，她们关系挺好，来了几次，就这样聊上的。

刘亦跟我讲起了我姑姑在他科室的事情，他讲得很认真，我听得很投入。讲完姑姑的事情，我对刘亦在医院的工作也开始好奇，我好奇他是不是经常接触各种女人，又好奇他是不是忙于工作而没有时间顾及个人问题。

我问了刘亦对他工作的好奇，他慢慢说着。我像一个听故事的孩子，正在听他解说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我还想问他关于分开后的事情，但我忍着没问，谈过也好，单着也罢，那已经是与我无关的故事。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和刘亦，我们还能有很多话题，只是我们都刻意回避。撤出，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嗯，我送你吗?刘亦半天才把这几个字吐出来。

我很想说：不用了，我们今非昔比。可我还是得微笑，假装坚强地说：不用了，小城市，几步路的距离。

那好，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

对了，我姑姑那里，你打算怎么说?我拎起包刚转身要走，又转身回来，刘亦还在望着我。

刘亦很不自然地笑了起来。呵，就说性格合不来吧。

嗯。性格不合。

我转身的时候，刘亦正端起那杯柠檬水。在楼梯转角处，我看见他酸得皱起了眉头。不是我喝的水，在那一瞬间，却有一阵酸楚的味道，袭笼在我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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