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山缘 七（长篇小说连载）

　　七
　　嘟噜河的水有涨有落，有混有清，水碾房前的茶花，花开又花落，诶，花无时时红噢。往常，秋分一过，是村寨人家忙着碾米磨面、嫁女娶媳妇的季节，也是水碾房最忙碌的日子。可今年快到立冬了，来水碾房碾米的人，隔三岔五，零零星星，比往年少了许多。水碾房稻米加工的收益，一连几个月直线下降，云凤只得辞退了临时工，自己一个人撑持着。人挑马驮，熙熙攘攘，喧闹了几年的水碾房沉寂了，早早晚晚跟随着云凤的只有哑女沫妺，还有就是小黑和小花了。
　　云凤采取让利措施，下调了加工费，但送稻谷来加工的村民还是不多。
　　午后，日头翻过了树梢，云凤和沫妺在路边溪畔拾掇菜地。茶花箐的老村长李能吆着一匹驮着日用品的栗色马过来了，他去石龙镇赶街返回茶花箐，正好路过水碾房。
　　诶，阿能大叔，赶街买了那么多的东西。云凤远远地打招呼。
　　是咯，我在寨子里开了个小杂货铺，今日趁着石龙镇赶街，去镇上进点货。云凤啊，你们忙着整地嘞。李能村长答腔说。
　　是咯，碾房闲了，得空来整整菜地。阿叔，今年咋不来碾米呢？云凤问。
　　哦，你不晓得，我们寨子的电线拉通了，家家都用上电咯，有两家还安装了碾米机和磨面机，在家门前就能碾米了，还可以磨面嘞，又快又方便。这哈连磨盘山头上大得勒小得勒两个寨子的村民，都来茶花箐碾米磨面咯。李能村长一语道出云水县近年来大力开发小水电的成效，全县村村寨寨通了电，人口多一点的村寨还安装了农村小型加工设备，到水碾房来碾米的人自然是越来越少了。
　　阿能大叔，水碾房还有隔年的高粱酒，吃吃晚饭，住一宿，明早再走嘛。云凤热情邀请。
　　云凤姑娘，谢谢了，天黑前我还能赶回寨子，高粱酒留着过天来喝喽。阿能大叔边回应边吆着栗色马，朝山梁那边去了。
　　水碾房难道就这样关张了？云凤没招了，天天和沫妺在水碾房周围的地里抢种小春，种了蚕豆种小麦，她打算明年开春多养几头猪，从地里和猪身上抓点收入。
　　天无绝人之路，事情总会出现转机。小寒过了没几天，石龙镇召开勤劳致富表彰大会，云凤受到了表彰。她高兴极了，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更让她高兴的是新调来的镇长是云凤当年在河门寨小学读书时的班主任庄懿老师，庄镇长在大会上说，新的粮食政策下来了，城镇居民将取消定量计划供应粮的销售体制，允许农民和其它经济组织进入粮食流通领域，实行多渠道流通，实现粮食商品化、经营市场化目标。这个好消息，着实让云凤吃啥都香甜，可就是兴奋得她好几天睡不好觉，她盘算着，要水碾房再转起来。
　　云凤对庄镇长的讲话精神领悟得比较到位，她一回到水碾房，马上安排人清扫仓库，张榜收购稻谷。溪源村一带水源丰富，水稻是附近几个村寨的村民世世代代主要种植的农作物，稻田承包到户后，多数农户栽一年够吃两年，有的农户栽一年够吃三年。得知云凤收购稻谷的消息，村民们掐指一算，云凤开出的价钱比外边来购买的高一点，而且乡里乡亲，互相信得过，都乐意把稻谷卖给云凤。于是，没几天的功夫，云凤收购的水稻就堆满了仓库，云凤的大瓦房里又传出一阵阵欢笑声。
　　溪源村里的老自家却吵开了，自荣左劝右劝，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把吵得不可开交的俩二老劝开，自荣连拉带扶将阿妈劝进屋里，自一莘还气呼呼地站在院子心里，嚷嚷道：
　　我卖了三千斤稻谷，多得了六百多元钱，比你卖给城里人划算，你生哪门子气？高价的不卖，卖给低价的，吃菌闹着啦？
　　你才是吃菌闹的呢，价高价低我不管，我就是一颗谷子也不卖给那个扫把星。你要是还向着扫把星，你就不要进老祖婆我这个家。屋里，自荣阿妈的火气更旺，声音更大。
　　简直是无理取闹，你个自一莘还要说啥，自荣从里屋窗子探出头来说道：
　　唉，阿爸别说了，山叔叔在他家等你商量事情呢，你还不快去。
　　自一莘气哼哼地出门去了。
　　是谁挑起自一莘夫妇大吵一架呢？是他们的姑爷柳瑸苄。昨天，自一莘的老婆去县城老妹子家了，自一莘卖了三千斤稻谷给云凤。柳瑸苄知道岳母大人对肖云凤成见最深，一肚子的怨气，所以，今天一早，柳瑸苄就守在村口，等岳母大人一下车，他就加油添醋把岳父自一莘卖稻谷的事告了。自一莘的老婆一听，肺都气炸了，一路上骂骂咧咧，一进家门就指着自一莘的鼻子咒骂不休。柳瑸苄见状，没有跟进家门，闪一边去了。幸亏自荣赶了回来，及时平息了自家大院的这场风波。
　　水碾房的大石碾子又不停地转了起来，一车车加工出来的油亮亮白生生的大米运到镇上，运到县城，人们冲着石碾子碾出来的本地优质大米，纷纷购买。云凤的粮食生意火了，越做越大，收购的稻谷越来越多，水碾房原来的库房不够装了，她就在水碾房后面的大路边盖起了一溜溜小平房，作为临时仓库，分别装储收购来的稻谷，和加工后等待运到城里去销售的大米。云凤的水碾房由原来单纯的稻谷加工作坊，发展成为云水县屈指可数的购销兴旺的粮食流通大户，年收入翻了十几番。此时的云凤腰缠数十万贯，应了一句当年的流行语，万元算啥富，十万才起步，人们都说云凤从糠箩跳进米箩里咯。
　　然而，商海航行不是抓到一次商机就可以顺风顺水到达彼岸的，市场风云瞬息万变，也许你正陶醉在风平浪静的美景时，脚下已经是暗流奔涌了。云水县的粮食市场上，仿佛是一夜春风千树万树梨花开一样，各种牌子的东北大米哗哗哗地一下子流进草海坝子，本地稻米的市场抗争一路败北。溪源村的农民们算了又算，自己种水稻的田少，获利越来越低，与东北大米难以抗衡，纷纷顺势应变，调整产业结构，改种冬早蔬菜和四季花卉，或者是扩大种植烤烟的面积了。秋风起，本是收获稻谷的季节，却收购不进稻谷来，云凤的水碾房再次沉寂了，生机勃勃的景象又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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