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一）

　　世芳的出生
　　解放啦！全国人民解放啦！毛主席万岁！村子里大街小巷，大人孩子边跑边喊，脸上藏不住的喜悦从内而发。告别了被苦难冲击的心灵，1949迎来了新的浪潮，在这激愤人心的日子所有人举国欢庆。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聚到了村后的空地上，那里挺立着大大小小的坟堆，都是用石头土块堆砌成的，老村长转过身，满眼热浪望着村民，颤抖的张了张嘴，又微微闭上，抽噎了一下，才哽咽着说：我活了大把岁数，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能有看见新中国的一天。要不是当年誓死守卫我们靠山屯的八路们，我们哪能活到现在啊！我们只能用这小小的土堆回报。说着，老村长转过身，跪在了大大小小的坟堆面前，跟着全村的老老小小也都跪下了。飘飘洒洒的小雨伴着喜悦告知地下的英灵，你们没有白白牺牲，我们的新中国成立了。
　　人群的后面传来焦急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吵嚷，原来是宝根家邻居的大儿子建国，说宝根媳妇难产了。宝根今年31岁了，是个老实地道的当地人，老实本分，在村里谁家有点啥活都帮着忙活，人缘好。宝根急匆匆的往家跑，本以为这是第四胎，所以也没太在意。一听难产宝根心里急头一紧，边往家跑边责怪自己，明知道快生了怎么还出来凑热闹。着急了不是，脚下一滑来了个四脚朝天，还好摔在了自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出婴儿哇哇大哭的声音，宝根这下乐了，一想孩子生了，应该没事了吧，爬起来正要推门进屋。门却开了，接生婆端着个满是血水的盆子出来了，宝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婶子，孩他娘咋样了接生婆看了宝根一眼，摇摇头：难产，孩子保住了。接生婆的话如晴天霹雳一样打在宝根的身上，顿时瘫软在地，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宝根媳妇这一走，本来将就的日子过得更是艰难了。宝根的大女儿今年10岁，刚刚在村部新成立的学校里上了一个多月学，这孩子认学，也喜欢学习，老师也喜欢，平时在家还经常帮忙照顾弟弟妹妹。二女儿8岁了，每天跟着姐姐一起上学，学习的劲头一点不比姐姐差，有主意，稍稍有点小任性。三儿子5岁了，每天跟村子里般大的孩子一起耍着玩。这最小的女儿刚刚出生就没了妈妈。宝根抱着孩子哭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自己哭，还是为孩子哭。以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不时出现在眼前，一切好像昨天刚刚发生的。宝根媳妇的丧事是老村长帮忙打理的，从开始到结束宝根就跟做梦一样，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宝根病了，发起了高烧，整天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大女儿世兰把刚刚自己熬好的粥端过来，放在炕边，再去扶起比自己重好多的爸爸，然后端起粥碗吹了吹，一勺一勺的喂给宝根。宝根的大女儿叫陈世兰，二女儿叫陈世杰，三儿子叫陈世宗。弟弟妹妹扶着门框眼巴巴的望着爸爸，望着爸爸碗里的粥，他们从来没喝过这么稠的粥，以往家里喝粥多半碗都是汤，依稀只能看见几粒米在碗底，还都留到最后吃，吃完了，在舔舔碗底。姐姐世兰看出了弟弟妹妹的心思，放下爸爸的碗，走过来瞪了一眼弟弟妹妹，真没出息，一天就想着吃，嘴上这么说着，可还是给他们一人也盛了一碗粥，自己却只盛了半勺，然后在半勺粥里加了满满的水，不懂事的世宗问道大姐，粥里加水好吃吗？你不懂，我喜欢这么吃。其实，世杰明白姐姐的做法说道姐姐，把我的粥分给你一半吧。不用不用，你吃吧，我就喜欢这么吃，我先去看看爸爸。你俩赶紧吃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真就是这么个理。
　　大病了几天的宝根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从大姐家把小女儿抱了回来。取名为世芳。内个年代一个男人要喂饱四个孩子，真是难上加难，而且最小的世芳还需要人照顾，还好邻居家大嫂有个1岁多的小儿子，奶水足的时候也会喂喂小世芳。赶上生产队干活挣工分，宝根干脆就带着小世芳，背在身上用铁锨翻地，天太热的时候，把孩子放地头，自己除一段地，再回去抱孩子，这样来来回回的折腾，可为了四个孩子能吃饱，宝根想多挣一分是一分。世兰和世杰每天放学回来，也会帮忙干些地里活，这样的日子还算过的去。
　　时间真不扛熬，转眼间世芳都已经八岁了，刚吃过晚饭，世芳和哥哥世宗在大门外玩，看见村里的话匣子刘大婶，穿着补好的袜套拖拉着自己纳的千层底，还带着平时旧布围裙，屁颠屁颠的朝宝根家跑去，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宝根啊，好事啊，村里要分地了，以后你家啊，不愁工分填不饱肚子了。刘大婶话音刚落，就听见村里大喇叭筒发出咳嗽的声音，然后就听见老村长那大碴子味的口音，从里面传出来：乡亲们呐，乡亲们，上边领导下来指示了，咱们村西山头的内片荒地，解放前，是地主老财家的。现在，解放啦，这块地是咱们村里的，这个，明天呐，我带着村里的老老小小，按自己人头多少给你们分地，这个地怎么分呐，分男不分女，家里的女娃子不能分，早早晚晚是要嫁出去的，只给男娃分，明天一大早大家都去西山集合。都吃过晚饭了吧，该睡觉的睡觉吧，别瞎串门了。黑灯瞎火的摔着咋整。啊，今天就说到这了啊村子话音刚落，刘大婶接着说这老东西，不说点吉利的。刘大婶老村长这也是好意。宝根啊，你看这多好的事啊，以后啊，这日子终于要出头了，行了，我得走了，天马上黑了。行，那大婶你慢点啊。宝根把刘大婶送出门。回到屋里，这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明天分地的事，刚要上炕，就听见大门外哎呦一声。宝根赶紧往外跑，看见刘大婶在大门外刚爬起来，刘大婶您没事吧，你看着挺光溜的道，咋还把您给摔着了。没事，没事，都是被内老东西咒的刘大婶边拍拍屁股边说我没事了宝根，你回吧。那大婶您慢点啊嗯哪东北的秋天，傍晚就很冷了，宝根把两手交叉着插在袖子里，低着头想着分地的事朝屋里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宝根洗把脸，饭都没吃，就去西山了。等了一会，人来的差不多了，老村长发话了，这里西山头一共几百亩地，咱们这几十户人家，俺昨晚一宿没睡，给你们算的明明白白，一个男丁十亩地，刚好分。说完顺手掏出别再腰间的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把烟袋解开，捻了一戳烟沫，颤颤巍巍的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呲~~，点着了烟袋锅子，吧唧吧唧两口，然后吐出浓浓的烟，呛得站在旁边的虎子娘，直咳嗽。老村长接着说，地俺给你们算完了，现在虎子你一家一家给他们量地吧，俺先回了，分完了，去村部告诉俺一声。老村长又吧唧两口烟袋，手往后一被，慢慢悠悠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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