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儿子补课

　　全德走到桥边的时候，那桥已经塌了。全德的心也随之从空中跌落下来，如坠入无底深渊，感到万念俱灰般的痛苦。因为这桥是全德负责修建的。
　　全德因为这桥坐了一年的牢，而且毕生的精力也都搭进去了，成了穷光蛋。
　　事故发生前的全德是多么威风啊。每天几百号人围着他转，听他吆五喝六的指挥，那么多人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笑脸相迎。他从没有看到过哪个工人敢在他面前丢一个不顺从的眼神和捎带一点愠怒的颜色。因为人们的饭碗都在他手里攥着。全德如日中天，事业无比辉煌！
　　全德的父母都住在乡下，有姐姐在家伺候着。事业的成功总使全德很少抽出时间回到乡下的老家，但金钱方面他却从不吝惜。每次父母过生日或者逢年过节，姐姐来了，问全德是否能回家，全德就指着面前偌大个工地说，你看我能走吗？我忙的日夜连轴转，加上睡觉的时间怕是都不够用哩。再说了，这逢年过节事更多，上上下下这好多部门都要打点，那一座庙我都得烧香拜佛磕头，漏掉一座尊神都要出岔子。重要的节日饭局都是半年前就定下的，可不敢稍有马虎。说白了，这生意场就是战场，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哎哎，不说了不说了，说了反正你也不懂。说吧，需要多少钱？大字不识一个的姐姐就为难地低下了头，呐呐说，爹娘说不要钱，就是想让你回家一趟想看看你。这时候全德就显得十分不理解：这人老了老了咋跟小孩似的，我有啥好看的。我这样不要命的打拼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二老享福过上好日子。这没钱能吃好喝好穿好吗？古语还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哩。父母活这么大岁数咋连这点道理就不懂？！姐姐辩不过全德便不再说话。往往这个时候全德都会很大方地拉开抽屉拿出厚厚的一叠钱，递给姐姐，问这些钱够吗？不够你说话。姐姐始终低着头，眼里潮潮的似有泪花在涌动，说上次你给的钱还没有花完哩。姐姐的声音很低、很压抑，同全德的粗喉大嗓比起来反差很大。全德说大鸡大鱼大肉请买了，别断了，让爹娘吃个够。以前家里穷，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这东西，现在有钱了，要让爹娘天天像过年。在这上面弟弟决不心疼钱。姐姐说，爹娘吃大鸡大鱼大肉都吃出高血压来了，医生说让饮食清淡多吃萝卜白菜。全德说那高血压赶紧看呀，好了不就可以吃了。多数时候医生的话也不能全信，都是耸人听闻。姐姐抬眼看一眼全德半天又说，爹娘说你如果实在回不去就让你注意身体。这时候全德就会一拍胸脯说，告诉爹娘他儿子就是铁打的，身体强壮着呢。
　　年复一年，全德也没有抽空回家一趟看看父母，同父母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吃一顿团圆饭，直到二老下世。仔细想想这人生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上紧发条的钟表，赛场的运动员，整天步履匆匆只顾着赶路却忽略了亲情，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呀？直到有一天当你恍然大悟全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已经没有给你留下从头再来的机会。这时候全德才体会到当年爹娘说就想看看你这句话的份量是多么重。弄得他现在常常一个人坐下来愧疚地暗自流眼泪。
　　如今全德已经老了，儿子也像当年年轻时候的他，常年拼搏在外，却根本没有机会回家。只知道按时往家里寄钱，认为这样就万事大吉心安理得了。全德想，这是如今年轻人的误区呀。
　　全德感到晚年的生活有点百无聊赖，倒是思念儿子的心情每天不曾从他心里离开过，外界稍微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心灵的震动和不安。难怪人们都说儿女是父母的连心肉。只有年老了这种心情体会才愈加强烈，就像经年的老酒。前几天他给儿子打电话问儿子今年春节是否回来。儿子说，今年春节三十放假，我哪有时间。再说了，就是请假，大小我是个领导，总不能带头请假，总得事事让着别人吧。全德想，只要不想回家总能找到理由。也不是不想回家，是认为这无关紧要，工作事业金钱都排在亲情前面，挨不着这一章哩。这不跟当年的自己一样！
　　上个月，村东头的满仓白天还在同人打牌，夜里突然死了。死了就死了，但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大睁着。直到儿子坐飞机从外地赶回家来，点上香燃上纸跪在老人跟前磕了几个响头祷告一番，说，爹，儿子回来看你了，如今咱爷俩面也见了，儿子一切都好，你就闭上眼放心上路吧。于是老爷子的眼就合上了。儿子心里不过意儿，就为老爷子买了上等的棺木，请了两台大戏对着唱了几天，风风光光的把满仓送到了土里。看着那宏大的热闹场面，全德心里酸酸的，他看到了隐藏在风光背后老人的悲哀和无奈。
　　全德忽然想到在电视里看到的一个小品，父亲因为思念儿女谎称有病，结果一群儿女都推掉工作慌慌张张地赶回家来。全德想这个办法好！于是全德就按这个办法做了。他拿起电话给儿子说自己得了癌症，活不了几天了。儿子接到电话以后非常紧张，说我这就请假回家。
　　挂了电话全德想，等儿子回来我要坐下来好好跟儿子谈谈说说心里话好好跟儿子沟通沟通，我要让儿子明白，关心老人不能只一味地给钱就万事大吉了，要让工作事业金钱亲情在儿子心目中从新排队，要把亲情排在前面，而后才是工作事业金钱。不能让儿子再犯当年自己的错误，留下终生遗憾。他觉得非常及时有必要给儿子补上这一课。
　　20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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