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签

　　每次接待客人餐毕，陈诚警觉地抬起身，轻轻地从桌子上的牙签盒里拿出一撮牙签，在食指与中指间铺展开，把牙签的尖端藏在里面，为的是对方手里拿到的是不尖的一端，在手中稍一旋转，就能到把尖端的一面触到牙齿。他递给就餐客人眼前，先说声请用,客人们便伸手拿一只牙签，开始自己的工作了。残渣正在牙缝隙中涨得客人们难受，客人们拿着陈诚递给的牙签，先是回馈给陈诚一个善意的微笑，那是对他服务主动超前的赞许，接着左手捂着嘴，那一方面是为了掩饰不算雅观的举动，同时也是恐怕剃出的残渣随着牙签的弹力，跳到餐桌上，污染了美食。接着，右手钻到左手下面，从嘴里探囊取物。拿着纤细而坚硬的牙签在牙齿的缝隙中穿行，剔除一块带有韧性的肉丝或是逃过咀嚼、吞进胃里去的一小块绿色的韭菜叶，氆氇一下，滚到手心上，人们快速的从餐巾盒中抽出一块纸巾，把头俯到在桌子底下，悄悄包裹起来，放到僻静处。这样的口腔卫生清整，每个人都做，每个人又都是不影响别人，大约要持续十分钟的样子，桌子上静悄悄的，连掉到地上的一颗针仿佛都能听到。安静过后，当看到客人们出一口长气，像是完成了一次战役，取得胜利似的，抬身欲走开的时候，那牙签就随手撇在地上，完成了它的使命。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样微小的牙签的作用，比起桌上诱人的海参鱼翅，简直就不值一提，但是谁也不能忽视它的确又是不可或缺，吃罢美馔佳肴，要是不清理一下躲到牙齿里的那些东西，等它在封闭的口腔里迅速变馊变臭，不需多长时间，那难闻的味道就会把美味抵消干净。没有及时递上的一个牙签，就像是缺少点什么。牙签盒就在桌子上，没有人主动的从里面抽出来分别递给大家，也许会有客人翘起身子，伸出尊手，主动去拿，但是，对吃饭而言，这个动作不是必须的，客人们也并非到了不剔牙就不能忍受的程度，就有了客人们忽视的可能。陈诚的小举动，弥补了客人们行动和心理上的种种忽视的可能。为此，陈诚不仅受到好评，也为自己的工作拿了分。
　　牙签，能让客人入心入脑。陈诚从此对这样的小东西开始留意了，餐后，除每次从牙签盒里拿出一些分给客人们，还再次把手伸向牙签盒，取出几只，塞进兜里，拿回家去。他家里收藏了各色各样的牙签，有用塑料袋包装的，也有纸包装，有单个的，也有成捆的，带有美丽图案包装的牙签，收费不菲呀。后来凡有向他要牙签的，他都说，拿去拿去，没有别的，牙签我这里有的是。那时他一天陪好几拨客人，顺手从饭店拿几个牙签，店老板还欢迎呢，那是一种广告，是在为饭店作义务宣传，因为在清理了牙缝堵塞畅快的一霎那，必然想到那牙签是从哪里来的。有时，服务员为了让客人加深印象，招揽回头客，在他不需要时，还主动送上一捆牙签，他摆摆手，说，不要，太多了，没处放。
　　偶一日，陈诚在家里吃完涮羊肉，一个肉丝挤进稀疏的牙缝中，他随手伸向牙签盒，发现里面空空的。身旁的妻说：你都多长时间没有去饭店了，没有往家里拿牙签了，坐吃山空啊。
　　陈诚对那样的场面实在腻了。嗯，也好，不就是几个破牙签吗？他高兴的是，自己的血压渐渐降下来了，从此，不再昏昏然了。

　　　　　　　　　　　　　　　　　　　　　　　　　

上一篇：缘遇今生

下一篇：狼眼（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