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悄悄

　　他做的是咽喉病灶切除手术，术后不能说话。从手术室推到病房里，整个人被各种管道和检测仪器连线缠绕，最为明显的是从他的右鼻眼伸出一条细塑料管，是用来往胃里打营养液和水的，在嗓子眼的部位，从气管里接出个圆柱型人工鼻，在外面凸显着，呼吸、气管里产生的痰液，都需通过人工鼻人造通道进出，医生说：这些措施，是为养好咽喉手术创面，他声带五分之四都是手术创面，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这样的情况至少持续三周时间。等手术创面愈合，才可像常人一样，渐渐进食。
　　那夜，侍候人主要是从工鼻通道给他往外吸痰，床头就是一台吸痰机，吸痰机里有回流压力，按上一个红色软管，揭开安装在喉部人工鼻盖，把软管通过人工鼻中间圆孔，伸到气管里，一松开手掐紧的软管，吸痰机回流压力，就顺利把气管里痰液吸出，通过管道，输送到固定容器里。过程不复杂，但是他的感觉却不太舒服。当软管伸进气管的一霎那，他如蝎蛰似，打个冷战，因管子刺激，他咬牙闭眼强忍，真不忍把那么长软管伸进他气管里去，常人有个鱼刺扎了，还很难受，别说这么粗管子伸进气管底部，但不伸进去，气管里痰液吸不干净及时，回流到肺里，感染几率极高。
　　午夜，吸痰软管用去了两盒，整整一百支，等于说，吸痰次数已是一百次，每次吸痰，开动床头吸痰机，要有些响动;还有软管接、拔开的声音；取软管时，揭开铝制盒盖的金属摩擦声；吸痰机抽动痰液声；侍候者在病室里走动的脚步声；第一次操作吸痰，手生，心急，有时，一不注意，还会把桌子上放着的随手使用的卫生纸卷、打火机、小毛巾碰到地上，发出些微响声。术后第一夜，侍候者一直在他床头守候，只顾他的需求，眼也少眨，忙得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是洗过澡，至于由此产生的声音就有些忽略了。那是刚才，值班的女护士从门前走过后，一会儿就把侍候者叫到护士站，小声说：你们的侍候病人声音小些，你们病室里另外两个病友，明天上午做手术，需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再者，这医院是建筑高层，四周墙是空心砖砌的，隔音效果差，稍微响动，也会影响隔壁病友休息。好好，侍候者不断赔不是，说明情况：今天不是病号术后第一夜吗，他的痰液实在多，不吸不行，没有办法。我们一定注意。
　　侍候者从护士站走回病房，看见同病室两名明天做手术上病友打着鼾声，心方安然。呼噜噜响，他气管里又有痰液了。侍候者揭开盒子，取出软管，接在吸痰机的管道上，正欲揭开他胸前人工鼻盖，准备吸痰，只见他情绪激动，满脸通红，挥舞着胳膊，差点把输液管拔开了。他用手用力指指墙。墙上有什么？不明白。侍候者摇头，他一脸无奈。又用手用力地指指地。地上掉了什么东西？是要穿鞋下地？医生说，要静养，今天绝不能下地走动。他又用手用力指指紧挨着的病友。病友怎么了？人家都打着鼾声，不会作对他有任何影响的动作，人家养精蓄锐，为的是明天手术的？实在不解真实意思，对肢体动作理解本是侍候者弱项。忽然，看到窗台上事先准备好的本和笔，拿到他的面前。他情绪激动，手颤抖着在本子上写下安静两个字。原来是我穿着皮鞋，脚步声大些，可能影响到别人。侍候者换上轻便绵软的拖鞋，此时，他不住地颔首。往下侍候者做每一个动作，都若猫步似轻手轻脚，病房里，静悄悄，静悄悄。

　　　　　　　　　　　　　　　　　　　　　　　　　

上一篇：位子

下一篇：月光下你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