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人齐二英

　　齐二英，梁城的阔人，身高一米九还多，说话瓮声瓮气，穿着讲究，到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那一年，天阴沉沉的，刮着风，夹杂小雨，人们穿夹袄时，齐二英身穿金黄色柔丝纱短袄，的确良薄裤，衣服在风中抖得悉悉索索响，手摇芭蕉扇，村人都看他，羡慕他，他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与天热的情景一样，虽与季节不和，但是，人们顿悟：齐二英不同凡俗，是阔人，讲究，俗话说：到立夏，把扇架么。
　　齐二英出身贫苦，过去是给地主扛活的，有力气，几百斤麻袋，抱起来就走，颇得东家青睐。东家有个女儿，长的花枝招展、眉清目秀的，挺讨人喜欢，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保媒的麻脸王婆子找上门来，提了好几个，都是阔家主的少爷，可媒婆再卖力气，鞋底磨穿，姑娘硬是不应，愁得老俩口寝食不安，后来知道，东家女儿是和齐二英好上了，气得老俩口拿着擀面杖追着女儿打，几次，不让女儿进家。再后来，亲情妥协爱情，勉强同意他俩婚事。
　　尽管成了东家女婿，但是，东家看不起这穷人的后代，什么时候挑水，什么时候劈柴禾，一样不能少，照样扛活。再后来，时事变迁，家道衰落，齐二英回归普通，在生产队里当饲养员，他凭力气，勉强维持生计。
　　齐二英妻子有个哥哥到了台湾，成了一名企业家，知道妹妹日子过得艰难，寄来两万块钱。两万块钱，在那个年代可不是个小数。妻子说，咱住得土坯房，地又潮，顶又漏，咱也换换。有钱了，换呗。齐二英家在村子里第一个住上砖瓦房。衣服也换换，有钱了，换吧。俩口子到镇上百货公司，买最时兴布料，齐二英甩了平时穿着的满是补丁的脏衣服，换成满身绫罗绸缎。地也不种了，草也不打了，水也不挑了，过去所有自己出力气的活都雇人干，谁愿意干，咱有钱。齐二英出手大方，干活的人要一元，他给二元，一下子就有很多的人围在他的周围，抢着干齐二英家的活，因为给钱多。他不仅穿着阔绰，还戴阔人的官帽，吃阔人的饭菜，像阔人一样吸烟。光长竿大烟袋就在地上摆了一溜、好几十枝，都是从民间高价买来的，每天叼着的烟袋都变幻一个花样，烟袋杆长，点烟够不着，就雇人点，看着受雇的人为自己点烟，他咧着嘴笑，他完全是按照当年东家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来塑造自己，找到自己阔气的感觉。他心想，我这不，我也有阔绰的时候，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吧。
　　齐二英尽量与村人拉开距离，他以为，阔人，还要有素质，不能总说当地的土话，粗话、俚语，于是请教村里识字最多的那位戴八百度近视镜的教书老先生，从四书五经里挑出一些词句教他，他深更半夜背下来，以后对村人说话总是之乎者也的跩文，弄得好多人听不懂。这时，正赶上批林批孔运动，村里人大多都没有文化，到哪里去找批判的靶子，有人揭发了他。
　　开始上级还有些不相信，有一天，一位派下的干部路过，看见齐二英正好在门前显阔，一样就相中了，齐二英从穿着打扮到口出言语都与孔丘的孝子贤孙吻合，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具有两千多年前春秋时期味道乡村版复古典型。这个没念过书的人糊里糊涂成了复古典型，遭到批判。他认为自己懂得的那些词句，没有错误，对于他的批判，一点也没悔改意思，后来又加上顽固不化的罪名，判了九年有期徒刑，打入大狱。他干活有力气，表现好，没过两年，就提前释放了。
　　回村后，他又重新扮起阔人的样子。毕竟是不劳而获，坐吃上空，他囊中空虚了，把家里的三间房子拆了一半，住着一间房照样装阔。有一天，妻子到亲戚家去。回来一看，村里正忙着为他办理丧事。人们揭开炕席，下面有几张纸币，数数，有一元五角钱的遗存，桌上还摆着他喝剩下的酒和吃剩下的丰盛菜肴。
　　

　　　　　　　　　　　　　　　　　　　　　　　　　

上一篇：落英飘零 二 【中篇小说】

下一篇：小亚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