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

2023-06-02 15:15

 【导读】:小师妹!像通了电的电视,阿芸的形象立即在我脑海的画面里活灵活现。大眼睛扑闪机灵,左脸一个小酒窝,笑时,陷进许多快乐的声音,酿出甜汁,浇灌你的心田,收获一大把快乐因子。 

  师哥,出事啦!
  星期一上午,我一到剧团上班,就感觉到气氛不对,猜想会有什么事发生。果然,师弟阿荣就把这句辣辣的话甩进了我的耳朵。
  他目光沉沉的,像潮湿的棉被,没了轻巧,透不过气;站在大坪的花坛边,粥碗垂至腰际,嘴里嚼着馒头;从师净行,剃着光头,虎头虎脑。
  其他师兄姐弟,散坐在花坛围池上,低头吃着早餐。
  出啦什么事?我问。
  阿芸出事啦。
  小师妹!像通了电的电视,阿芸的形象立即在我脑海的画面里活灵活现。大眼睛扑闪机灵,左脸一个小酒窝,笑时,陷进许多快乐的声音,酿出甜汁,浇灌你的心田,收获一大把快乐因子。十六岁,尽展花季的可爱。生活无忧无虑,人生的许多烦恼,对于她就像未来般陌生。纯洁美丽的可爱,仿佛洁白的蒲公英的飞舞
  只是一米五三的个头,小巧玲珑,师傅说,将来难挑大梁,于是,专攻短打武旦。这类行当,穿短衣裳或箭衣,重在武功和表演。在唱和说白上稍为差些,不太注重,唱念做打四项基本功,擅长后俩字。例如《打焦赞》的杨排风,《打店》的孙二娘,《三岔口》的店主婆,《拦马》的杨八姐,都属于短打武旦行内戏。她艺术生命的价值,就是将来走表演精通武艺的女英雄的戏路子。
  所以她练毯子功(翻筋斗)和把子功(刀枪棍剑)非常刻苦,从不叫累,也不晓得辛苦,我们都叫她铁娘子。
  阿芸怎么啦?我急切地问。
  师姐阿秀回答说:她昨天上午练功出啦事。
  昨天是星期天,按理阿芸应该和阿秀在一起,怎么会去练功?出的又是什么事呢?我的视线胶粘着阿秀,满是疑问。
  阿秀惭愧,低下了发白的脸,缺乏营养的那种白。我们学员中她年龄最大的,十八岁。春上开始恋爱,对象是一起玩家家长大的邻居,现在部队当兵。现在生命的全部,仿佛就是盼着他的来信,而对身边其他的事情都心不在焉。
  昨天上午阿芸说,她洗完衣服就自己到我家去,要我先走别等她。哪个晓得她又跑去练功阿秀解释说。
  我们五个学员,我和阿秀是市里的,阿荣和另一个是县里的,唯阿芸是乡里的。星期天回一趟乡里,大部分时间消耗在往返的车上,没实际意义;呆在剧团,无聊不说,食堂还不开餐;所以,我们约定,阿芸轮流在我们四人家里过星期天。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明显地表现出了不满的情绪,对阿秀没尽到责任而生气。
  她阿秀看了我一眼,她晓得事情的严重性,不敢轻口说出来,下面的话随着嘴里嚼着的早餐花刀萝卜,一起咽了下去。
  师哥,不要难过,其实也没什么。阿荣晓得我最疼爱的就是阿芸,怕我生气,避重就轻地说,昨天在没有操把老师的情况下,阿芸在两张桌子上练习前空翻,落地时,左小腿胫骨折了。
  阿荣故意说得灯草般轻巧,然,我的头都大了。我一屁股重重地坐在花坛围池上,双手托着下巴磕,眼睛直直地看着脚尖,心里像开水开锅一样,不断翻腾着骨折,骨折两个字。如果上天见怜,阿芸伤愈,还能留在剧团,演演打把子的戏,或者演个丫鬟、书童、龙套什么的。然而,再想练毯子功是不现实的事了,至少近一、两年有障碍,过一、两年就是能练也不成了,年龄大了。因为骨伤,肯定会弄丢一身武功带来的灵活轻巧性,这可是武旦表现精气神的基础,这样一来,在舞台上的表现价值就会大打折扣。梨园子弟最怕的就是平庸,没有特点,那样,就难言前途。所以梨园盛传一句话,一招鲜,吃遍天。
  心里压着一块铅,我半天没说话,木木的,像个菩萨。阿荣和阿秀也无言地陪坐在左右,不解地看着我,象猜谜语。
  我带你去看看阿芸吧。阿秀用征求和商量的口气说。声音苍白无力,也缺乏营养似的。
  我们从司前街往左拐,走进中山北路一家副食品店,选了一些补品,另外,我特意选了一袋阿芸喜欢吃的草莓果冻。
  果冻真有意思,嗞纽,就滑进肚子里去了。好乖巧哟,哈哈小酒窝里跳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每当阿芸吃果冻,开心地笑时,我们就使坏,故意嘲笑她,真是没出湖的乡巴佬。
  她突然不笑了。
  这时我们就放肆大笑,直到笑出眼泪。当她反应过来,我们是拿她开心时,就会大声嚷嚷,我们欺负她,生气地把果冻丢一边,甚至哭脸,很伤心的样子。我们手忙脚乱要说上几箩筐好话,她才会破涕为笑,继续吃她的最爱,并以胜利者的姿态摇头晃脑。这时我们大呼上当,原来她是假心假意的哭,把我们给耍了。
  她笑在最后。
  当时现场感觉很开心,现在回想,心情已没有果冻那样滑爽了。我准备付钱时,阿荣说:师哥,你先垫着,事后我们抬石头(大家分担)。
  这才注意到他和阿秀都穿着灯笼裤,扎着腰带,这是练完早功还没来得及换行头。
  到了正骨医院,听完医生介绍阿芸的伤情,我心里惊诧的风暴迅速形成凶猛的龙卷风;转头瞪了阿荣一眼他没有完全跟我讲实情。阿芸是粉碎性骨折,动了手术,清除了碎骨,钉了钢钎,打了石膏;最可怕的是康复后会留下永久性的一只脚长,一直较短的后遗症。
  阿芸的骨伤,已经残酷地宣判了她舞台生涯的死刑。剧团是不会让她转正的,即便大发慈悲,给一条生路,让她留在剧团,但阿芸还有前途可言吗?乐观的出息就是改行,做一个出纳会记,卖个门票搞个卫生?
  阿芸的未来,如何描绘,我一头乱麻。问及阿荣和阿秀,他们说没想过这个问题。
  病房走廊里静静的,感觉有点压抑,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外面传来麻雀清清楚楚的叫声。
  阿芸的病床靠着窗口,她两眼呆滞地凝视着远方的一片蓝天。从她的眼神看,仿佛在思考什么问题,却尚未作出决定,流露出的是一幅茫然的神情。她颓然地半躺半坐在床头,全身的精疲力竭,似乎已浸到她的心灵深处。一只白皙纤弱的小手,软弱无力地搁在被子上面。才一天没见,身体好像变小了许多。软软的姿态,一动不动,就像刚刚哭醒的小孩,脑海里还留着可怕的残梦
  突然,我心里激动起来,精神亢奋。清醒的头脑里闪现出成群结队的词语:小孩、婴儿、新生儿、新月、新枝、新生、重新开始脉搏加快了,循环中的血液使我感到温暖,快乐。眼前划过一道希望的光亮。此刻,有种冲动,想把阿芸未来的设想告诉阿荣和阿秀。
  
  躺在这里闷死啦,不可以练功,没有排练,更没有演出。
  医生说啦,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开始,安心治病吧,小姐。
  那么久呀,师傅说过,一天不练自己清楚,两天不练对手清楚,三天不练观众清楚。只怕我的功夫会全丢掉,到时怎么赶得上你们呢!
  你这个小脑壳,胡思乱想干什么。停摆的钟,一天还有两次准时,有师哥师姐在,我保证你肯定有赶上正点的时候。
  师哥,我就爱听你讲话。阿芸疲惫的脸上又露出了往日的笑容,开心地吃起果冻来。
  
  出了医院,我就迫不及待地把阿芸未来的设想说了出来:阿芸转正的可能性不大,回乡务农,更是不行,如果去读书深造,我觉得倒是一个理想的选择。学习编导专业,前途肯定一片光明。阿荣和阿秀兴奋地表示赞同。我接着说:至于学费,就由我们师兄姐弟几个一起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心领神会异口同声道:抬石头!
  我们三人爆发出来的爽朗笑声,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众人团结齐心,出一份力,就能把碍脚的石头抬开。简单明了的词语,形象解释一个深奥的道理。老辈们真伟大,生产流传这么好的宝贝给我们,让后来的梨园子弟心里都种上一棵照耀的太阳。
  2009年09月30日初稿
  2009年10月06日二稿
  2009年10月08日定稿于石鼓书院

【责任编辑:男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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