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词笔话何逊

2022-12-22 10:14

  第一次听到何逊这个名字,是高三的一次语文考试时,诗词鉴赏题是姜夔的《暗香》:
  辛亥之冬,余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二妓肆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从此我便知道了这个叫何逊的诗人。他是南朝梁代人,一生坎坷,仕途多舛。任扬州法曹时,廊前有梅花一株,常吟咏其下。后居于洛阳,因思念昔日梅花,再次前往,到了扬州,花方盛片。何逊独对梅树,彷徨终日。并写有《扬州法曹梅花盛开》: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杜甫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说的就是此事。后人因此尊何逊为梅花男神,而梅花女神正是那位额头做梅花妆的寿阳公主。
  才子渐老,美人迟暮,是最为可悲之事。何逊易老,往日春风般的词笔已然忘却。千树压、西湖寒碧成为千古传诵的佳句,而最令我心折的,只有那句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流光容易把人抛,那一念词心,连同鲜衣怒马的岁月一道,淹没于慢如行板的哀愁之中。
  后来,再此听到何逊,就是大一下学期魏晋文学课上,温文尔雅的孙达老师,用缓慢的语调朗诵的一首诗。何逊《与胡新安夜别》:
  居人行转轼,客子暂维舟。 
  念此一筵笑,分为两地愁。  
  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  
  方抱新离恨,独守故园秋。
  只一遍,这些句子便一字一字地镶嵌在我心上,它们如山间竹林,石上清泉。如松际露出的一抹微月,窗前萦绕的一缕清香。让我陶醉于斯,沉迷于斯。每次触及,心中便似明月照积雪般的爽朗开阔,青苔落人衣,微月可比邻。流萤渡松际,清光只为君。
  整个南北朝时代,独爱何逊,独爱这首《与胡新安夜别》。
  何逊,何逊,我也喜欢这个名字,没有缘由的。杜甫说他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然而对于与何逊齐名的阴锵,我却是毫无感觉的。第一眼见到这个毫无美感的名字,也就没有深入探究的兴致了。我印象中的何逊,一定是清瘦的,虽说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但是一个写诗的人,如果体形臃肿肥硕,诗写的再好,也不会让我有好感的。李渔《闲情偶寄》也说:肉食者鄙,非鄙其食肉,鄙其不善谋也。食肉之人之不善谋者,以肥腻之精液,结而为脂,蔽障胸臆,犹之茅塞其心,使之不复有窍也。此非予之臆说,夫有所验之矣。
  文学史这样评价他:讲求声律,锤炼词句,但很善于把真切情感与自然景物结合起来,用语流畅轻巧,不假雕饰。我只是从他那精巧的诗句中,触碰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忧愁的脉搏。这忧愁是典雅、高贵的,它绝不同于世俗市井一斤一两的得失、一虞一诈的算计,而是真正从最纯净的心灵中流露出的情感。自然有人懂他,有人不懂他,他始终怀抱着一颗孤独的诗心,不肯折服。行经亡友范仆射的故宅,他深切悼念:旅葵应蔓井,荒藤已上扉。寂寂空郊暮,无复车马归。潋滟故池水,苍茫落日晖。遗爱终何极,行路独沾衣。客游慈姥矶,他忧从中来:暮烟起遥岸,斜日照安流。一同心赏夕,暂解去乡忧。野岸平沙合,连山远雾浮。客悲不自已,江上望归舟。夜梦古人,他孤无所依:客心惊夜魂,言与故人同。开帘觉水动,映竹见床空。浦口望斜月,洲外闻长风。九秋时未晚,千里路难穷。已如臃肿木,复似飘飖蓬。相思不可寄,直在寸心中。与故人夜别,他依依难舍:历稔共追随,一旦辞群匹。复如东注水,未有西归日。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相悲各罢酒,何时同促膝?后世的诗中也多次提到他的名字:何逊空阶夜雨平,朝来交直雨新晴。竞爱东邻姬傅粉,谁怜空谷人如玉?笑林逋何逊漫为诗,无人读。何须说,扬州旧日,何逊更能诗。何逊兰休握,陶潜柳正垂。惟有清香,何逊扬州暗断肠。
  他的诗,如此美好,美好的不胜悲凉。那么清扬飘逸,仿佛雪夜里会传来回声似的。
  何逊,这个在历史上并无太大盛名的乱世诗人,因一首诗,长久地住在了我心中。每每与朋友离别,我心头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念此一筵笑,分为两地愁的句子来。仿佛它们已经与我融为一体,成为我的生命、我的灵魂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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