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牵牛情

我家老屋有扇西窗，每年一到盛夏来临之际，窗外几个大花盆惯例要栽上七、八株牵牛花，何尝是为观景，实乃暑热之无奈！只需更换一份新土并认准浇水，不曾记得给过花肥，更没有精心护理修剪，插上几枝小竹竿，那蔓茎便任性肆意地攀爬起来。新叶次第，曲委交附，不出几周便能织出一张密匝匝绿色的网，把近两平方米的大窗几乎全部遮罩，还有几枝竟窜上了房。那些艳丽多彩的“漏斗”状花朵应时密布其中，一个伏夏，火辣辣炙烤的阳光被这绿网阻障着，仅剩下丝丝缕缕刺进屋里，室内竟也偷得一丝清凉，让难熬的夏季好过上许多。只是惭愧得很，久居老屋二十载，初起之时对此花却并不屑，总觉得那形象透着一种芜杂与俗丽，不足珍赏。是相伴久久才犹觉眷恋与难舍的……单说伏暑，烈日西下，开窗目睹的那一幕，就着实令人震惊了！窗外热浪扑脸，窗台、花盆仍发着“高烧”，盆土已干缩龟裂，那原本满窗丰润的“绿掌”，此时已蔫萎得像挑在叶柄上的焦手帕，向着地心干瘪地软垂着，恍似一窗的“枯枝败叶”了，好不“惨烈”！但细细窥去，那叶腋间初努的新蕾却依稀微立，看得出它仍然存活并做着渴望绽放的梦。其实在伏夏季节大可不必担心，尽管及时把水浇下去并慢慢浇透，大约不出一个时辰，那蔓叶便会渐渐“复活”又显碧挺如初了。——这“浴火重生”般的大悲大喜，日日在西窗上演着，为了那丝清凉，委实令人叹赞！而来到夏日的夜晚时分，却又是另一番景致了。每当暑热难耐寝不成寐之时，也常驱步月下。偶然伫立窗前的望台上，你会发现入夜的一窗牵牛又是那样的舒放与动人——银光如洗、叶影重叠，那尽情铺张舒展的肢体，深情地依贴着西窗、老墙，古老沧桑与娇翠蓬勃偎依衬映，一种安恬、清幽油然而生，恍若身置野墅空庭，舒爽宁心、悠然自得……待月上中天凝眸再望，不知何时，那叶片间竟探出一层原本尖微现已寸余的修长花苞，它们个个努力旋紧嘴，小憩着，生怕作响打破月下静谧似的默默地享受着，享受着一个清爽而梦幻般的夜。其实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算是每日的清晨了，在那片润绿的底色上，紫、白兼蓝色的花朵一并怒放，繁烁似锦、烂漫如云，好一派热烈奔放、蓬勃竞发之景！而近观之，这花朵又酷似一把把“小唢呐”齐刷刷地扬起同一个角度在晨风中欢奏着。那疏密错落地站位和整齐划一的姿态与神采，就像导演和指挥精心编排过一般令人瞠目与心动。眼下虽宁静无哗却似涌动着悠扬喧嚣，一曲美妙的旋律正和着心跳在胸中激荡，让人乍然愉目心旷神怡。若是细细聆听，这曲中分明还透着几分“得意”与“自豪”，大有“此境无我天下谁？”之谐趣与浪漫！……此刻空气中并无一丝馨香，但那股清心气息却沁人心脾，令人陶醉，实实让人难舍难离。也曾几度邀过好友来西窗炫耀这盛夏美景，但几次都因花容大减、好景不待而未能得逞。或许是“久落西窗自知艰”的缘故吧，这繁花似锦的盛况每日似乎只作短暂而崇高的“仪式”，只要又见骄阳缓缓高起，地气再露暑夏之威时，一窗繁花便会即刻收拢，迅速凋败，留下一目残红犹丽之影，好不令人惋惜！也许正是这转瞬即逝的短暂花期，反倒让人犹生联想，似乎它们天生就是庇护遮阴的西窗“卫士”，知晓身处逆境的存生之道。在太阳还未起身少有喝彩的时刻，借露华滋润悄然绽放，而一旦露尽暑逼又及时收红凋艳，尽力将水分与养料更多地留给根和绿叶，只为“忠于职守”共度时艰，顺时再绽生生不息。日复一日地护守西窗，又日复一日得令人激动和惋叹，多么可爱的西窗牵牛花啊！世人捧花爱花，自然钟情“缩叶丰花、争香斗艳”之盛景，而这里每日目睹“红花让绿叶”的一幕却着实令人肃然起敬。“红颜甘止丽，方得一窗荫”，也许正是西窗牵牛花有别它卉的动人之处。而今，二十年的老屋西窗痛早已成为历史，但二十载的一腔牵牛情仍缱绻悠长。当下三室一厅南北通透的新居，近六平方米的阳台上不缺奇花异草，夏季更有菜蔬瓜果，但无论如何总要留出一掌之地栽下两株牵牛花。如今已无须它再“赴汤蹈火”，只想借其妖娆身躯为这阳台花园镶出个美丽的花框。每日清晨再听一曲欢快悠扬的“唢呐齐奏”；再看一眼那脉脉含情的“嫣然一笑”。因为我与牵牛花早已约定今生，无论居所何方，不离不弃，相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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