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这件小事

我们都会流泪，从降生至离世。但不知从何时起，成年人的世界里，流泪似乎只可发生在生离死别与国仇家恨这类必然与应当的时刻。而那些不那么必然，也不那么应当的流泪呢？比如，为一场寒雨过后碾落成尘的落蕊而伤怀，比如，为凛冽冬日里奔涌而出的朝阳而狂喜。而这样的伤怀与狂喜，大多会在我们匆忙的步履间被忽视，亦可轻易于利禄的得失中被取代。这是它的不必然。而当多数人都还在匆忙与得失中辗转与挣扎时，它也自然变成了不应当。是的，必然与应当维系了人们生存的规则，但那些不必然与不应当的事情，似乎才是我们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的必然与应当。我想，每个人都曾在懵懂之时，听到过这样一句无可厚非的规则：“要坚强，不要哭泣，不管遇到什么事，过会儿就过去了。”我想，这是天下所有盼望着孩子成才、自立的母亲，都曾说过的话。那时，我们不谙世事，能做的，只是在龇牙咧嘴的疼痛中，让这句话浅浅地从心中划过，留下似懂非懂的认知与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后来，我们经历得多了，慢慢地就发现，事情终究会过去的，这可以是我们坚强的理由。但坚强真的就不能哭泣吗？不能！这是文化潜藏在我们心中的答案……我想，我们的文化是赞美苦痛的。“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我们根深蒂固地认为，似乎必得经历一番痛彻心扉，那最后的成果才更加甘甜。似乎只有满身伤痕，我们才撑得起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于是，我们都成为从苦痛中站起来的坚强而伟岸的勇士，但人世间十之八九的不如意事，终究，可与人言者无二三。在匆忙与得失中疲惫不堪的我们，最终还是会惊讶地发现：坚强其实不难。如何与苦痛缓慢而长久地和解，才是我们最值得用一生去寻找的答案。但鲜少有人告诉我们如何与苦痛相处。因而，大多数的时候，我们都不得不被自己苦痛的枝枝蔓蔓所纠缠，但世间又怎会有人真正喜爱那有如窒息般的感觉呢？所以，我们学会了回避与隔绝，我们以为，我们回避的是苦痛，但实在不幸的是，我们隔绝的是情感。不必苦痛，也不必喜悦，不必流泪，也不必欢笑，风平浪静间，不是静水流深，而是死水微澜。那死水的波澜似乎在渴求着，渴求着，能有那么片刻独处的时光，不为匆忙与得失所纠缠，不因世人的眼光而羞惭，呜呜咽咽亦可，声泪俱下也罢，凭君所愿。虽然，我不知道每一泓由甘泉凝滞成的死水，是否都能得偿所愿。但我衷心地希望，不管何时何境，每一泓死水都还存着几分想要流动成甘泉的心愿。写作此文前，一个心思细密的女学生为我写了一张卡片，卡片很素雅，还画了一只可爱的猫咪，但上面骤然写道：“所有人都告诉我们要勇敢，而你却说要理解与热爱。”心惊的一刻，四下虽仍有喧嚷，但我只觉空寂，泪水在还没止住前便润湿了我已有些失神且干涩的眼睛。咳，看吧，流泪，不过就是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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