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布之缘(作家选刊12期)

2019-09-15 07:03
  如果不是阿升出生,母亲的土布或许真的会淡出我的脑海。妻子待产时,母亲风尘仆仆而来,还携带来一行李的土布。
  
  初二之前,我所有的衣服都是母亲自织土布制作。一盏煤油灯、一把铁制大剪刀、一台脚踏动力缝纫机、一匹黑白相间的细纹土布,这是母亲晚间制衣的必备品。每当缝纫机传出嘎嗒嘎嗒的响声,我们兄妹四人就兴奋地期待着。因为用不了多久,一件衣服或裤子又出现,要不就是用土布边角料缝成的书包,要不就是一双鞋垫。知子莫如母,母亲从不用胶尺测量我们的身子相应部位的长短宽窄,用彩色鹅卵石在布料上勾画几个线条,裁剪一番,再经过缝纫机的咬合,准能吐出合身的土布衣物。毕竟家庭不宽裕,平时我们像是约定似的,兄衣弟承,轮递凑合着穿,但到了年关或开学,我们四人都有一套新的衣物。对新年的期待,也可以说是对新衣的期待,母亲总会让我们的期待得以实现。
  
  我们簇拥在工作着的缝纫机周围,母亲偶尔停下衣车,爱怜地说,太靠近了,太靠近了,小心皮带刮伤啊!于是,我们稍稍扩大一下包围圈,不久又挤出个更小的包围圈。衣车针脚下锃亮的金属垫片匀称地推送土布,可我们看不清衣裤的模样,七嘴八舌地问话,母亲不紧不慢地说,这是衣服的立领,这是衣兜有时母亲只是露出含蓄的微笑,有时停下衣车,用剪刀剪断线尾,然后顺手把衣物往外翻,服装就有模有样地显现出完整的真容。
  
  土布也用来制作大人的衣物和被套。爷爷的土布衣物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它们纯黑色,衣服的那排扣子是母亲用针线缝制。它们筷子状粗,一节一节的土布横在衣服的开襟边,像一只只短小的蜈蚣趴在那儿。爷爷的裤头大,裤管也很大,这款式带有纯正的壮族特色。大风刮起时,行走在田埂上的爷爷放慢脚步,被风鼓胀的裤管,随着风向的变化倒向一边,压成两块参差的宽布条。爷爷这形象令我发笑,他却露出缺牙的大嘴哈哈大笑起来。几面土布拼连起来,缝住三面,里边塞入棉胎,再用长针引线封口,这就成了一床过冬的棉被。寒冷的冬天,钻入温暖厚实的被窝,无梦而眠,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睁眼时,土坯房的窗棂已经透出亮光。
  
  隆冬已过,春日载阳。母亲与村里的妇女们不约而同地走进村前的空田。她们相互协作,铺展出一畦畦的黑色土布,远远在看去,真像黑色纹理的斑马线。我们顽皮的村童,偏偏喜欢在那土布的条缝中追逐嬉闹,被骂被驱,势所难免。板兰根浸染出黑中泛红的土布,饱尝初春的阳光,散发着微酸而又有温暖的味道。大人们的叫骂声根本敌不过这股诱惑无限的清香。
  
  阿升如期降生,母亲拿出她自织的土布,亲手重拾衣针和剪刀,像无名的魔术师在表演。她精心裁剪出阿升的鞋垫、鞋帮、尿片等婴儿用品。我从超市买回婴儿相应的用品,劝母亲不必费神。她伸手一摸,随口就说,哎,还是自织的土布好,透气不贴身,挺实又亲肤!我还在茫然中,母亲的脸上早已经露出得意的笑容。
  
  [作者简介]
  
  韦永稳(QQ号码:51723600),男,古代文学硕士,曾当过中学教师,现为某交通单位办公室秘书,在期刊杂志、报纸副刊发表小说、散文、评论五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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