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院

2023-03-29 09:35

  2011年北京地铁4号线一端的尽头依然是天宫院。我循着公交线地铁线匆匆赶往工作目的地大兴庞各庄,路过时我对天宫院没有特别印象,它像我在其他地铁站出入没有什么区别。
  
  我在庞各庄一家养老院工作,离养老院一站多地有一个火葬场,是大兴区最大最火的火葬场,遍布火葬场方圆的企业大多是养老院,而我所在的企业是大兴养老院位置最好,老人入住最多,生活不能自理离天国路程最近的一些老人。
  
  我自小胆小,少时母亲帮邻里治丧,夜里我躲在家里蒙着头睡觉也害怕。至今我没见过死人面孔。我在这家养老院职务是会计,兼做医保挂号收费。平时和家属接触多,有个家属他们家有两个男人在养老院住,一个60多岁,病入膏肓,一个50多岁,糖尿病中期。冬至前一天下午,糖尿病中期的丁先生妻子李兰,一个50岁左右围着围巾的干练女人来到财务室交医保自费部分的费用,我给她理出丁先生近20天开药的自费费用。李兰交完丁先生的药费,对我说要把丁先生暂时接回家住几天,说丁先生兄弟情深,每天都会去看病重的哥哥,冬至这天上天会收走老人,不知丁先生的哥哥明天能否捱过。李兰用了点小计谋才说服自己的丈夫丁先生跟自己回家。李兰说火葬场方圆阴气重,就连捡破烂的用的都是死人钱。我有些不解,李兰说那个谁谁头发花白的婆婆,每天都在天宫院附近捡硬币,家里用她捡的硬币都买房子了。死人出灵送火葬场火化都走那个路线,有的送死人撒纸钱,有的撒硬币。李兰又说把自己丈夫丁先生接回家后,还要和自己的妯娌轮流来看丁先生的哥哥。李兰正说话时来了莫阿姨,她是来接患有腿疾的老公回家过冬至的,她60多岁,穿着大红色衣服,我注意到她穿了双红色皮鞋。莫阿姨说冬至死人会影响她老公心情,说养老院是个阴气重的地方,她喜欢穿红色冲冲阴气。我看过一些小说,冲阴气穿红色没依据,倒是夜鬼出现时穿的是大红的鞋子。我是员工,我不会在上班时间和家属们聊的,客气的接待家属直到他们离开。
  
  冬天的一个下午下班前我在HIS系统里维护完当天医保收费信息,上传到Serve系统里,第二天是我的休息时间,我回海淀家人住的地方。5点刚过,天完全黑定了。我坐了五六站公交车下车,到地铁天宫院站还有一段路要走,是左拐呢或是右拐,我很陌生,辨不清方向。当时在那站下车的只有我,我就拐了一下往有亮光的地方走,一个人走夜路有些怕。这时我头脑里闪现的偏偏是死人、纸钱、天宫院、火葬厂。我像是穿了双红鞋子的夜鬼,是我吓人或者是人吓我,乱七八糟的思绪冲撞着我。
  
  北方的风呼呼刮着。公路两旁的灌木动着呢。你听像是什么声音,灌木发出的就是那种声音。我为了减少听那种让我想起来害怕的声音,就大声唱起不着调的歌。没多久,我见到了亮光,那亮光是一个停电宝。一个老婆婆正借着停电宝发出的亮光在忙乎什么。
  
  我细看吓一跳,老婆婆正往蛇皮袋里塞着送死人的纸钱,那纸钱有圆圆的杯口那么大,中间挖空了心,形似有眼的铜钱,也叫窟眼钱。我怎么就这样碰上了呢,我感觉迷路了。
  
  害怕了吧。老婆婆问。
  
  嗯,我怕。我说。
  
  怕啥?死去的人不可怕。要怕,怕活着的人,活人心坏了最可怕。老婆婆说。
  
  去地铁天宫院怎么走,我是要回家的。我问老婆婆。
  
  往回走右拐,忙完手里的活我也去那个地铁站。我们一块儿走吧。老婆婆说。
  
  老婆婆说我捡这些白呼呼的纸钱,不让它们被风刮得漫天飘,让活着的人看着忌讳。遇到没有风的时候给烧了,也算给死人捎去了。
  
  我哦了一声,算是回应老婆婆。
  
  早些年,一般死了人送火葬厂都要从这里过。老婆婆说。活人送死人,那个伤心啊,一路哭,一路撒钱。撒纸钱的,撒硬币的。硬币是角币。一角的,二角的。这几年撒硬币,一元的多。可撒的人少了,这附近的高楼也多起来,送死人列队不方便了啊。
  
  我今天捡了几块硬币。老婆婆说。我也快动不了了,也快进火葬厂了,到时都没有人在这路上撒钱了,也没有人捡钱了。老婆婆自顾自说,我们并排往天宫院地铁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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