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信

　　我曾经寄出了三封信。巧合的是，这三封信分别在我的小学、初中和高中，把我的成长之路均匀地串联起来。信，在现代这个大多依赖计算机敲字的年代，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但是在我成长的年代，信的主流地位还是不可取代的。总之，我曾发出了三封信。确切地说，那只是一张写了些字的纸条，并没有格式，没有信封，邮寄的方式是我悄悄地放下或直接递给对方。
　　第一封信是小学时期。那时候，邻居家有同我年龄相近的小女孩，她家的电视对家徒四壁的我有很大的吸引力。于是，我经常在她家玩耍。小孩子们，经常会被拿来比较，尤其是她有一个争强好胜的母亲。有一次考试后，邻居妈妈问起了我们的成绩。我如实回答了高高的、让我骄傲的分数，而小女孩则惴惴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邻居妈妈怒了，开始狠狠地揍起女儿。她哇哇大哭，我不知所措。或许，幼小的她对我是有恨意的吧。
　　那一天，我拿着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下了人生中第一封信。歪歪扭扭的字迹，大致在陈述打孩子的不对，以及对邻居妈妈要给孩子时间和机会的教导。我把这封信放在了她家炕上。很快，事发了。邻居妈妈拿着信来找我母亲，笑嘻嘻地给不识字的母亲念我的大作。我看到母亲无奈的眼神，看到邻居妈妈似嘲弄似不以为然的笑脸。我又无措了。多年以后想起，当时的感情应该是一种被叫做尴尬的东西。事后，母亲没有嘲笑我，只是温和地告诉我，我不应该去管别人家的事，那也是我管不了的。
　　第二封信在初中。我有个很大的毛病，我很喜欢那些被老师称为不学无术、调皮捣蛋、混日子的差生。我一直认为，他们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叛逆，他们选择不听老师的话、不做乖孩子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的。我喜欢找他们聊天，跟他们玩耍，听他们讲心里话，劝说他们不要辍学、要好好学习。我把自己当做了知心姐姐。毫无意外地，我接触的这些差生也回报我以正常的说话音量、温和的面孔和平静的笑脸。每每我都沾沾自喜。
　　初三的日子是繁忙的，我的放松方式就是在课间趴到教室外面的一截石台上，看着旁边路上来往的学生以及空旷的操场。我看到了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子。我听过他的名字，我也知道他是年级里有名的学渣。我的圣母情怀又开启了，试图将这拯救的火焰燃烧到外班。通过班上和我交好的差生们，我和他联系上了。（毕竟，人们总会活在自己所属的那个圈子。）我跟他聊天，晚上下课后在操场溜达，听他说话，顺便向他灌输我的思想。我向他送出了我的第二封信。内容仍然是那些谆谆教导和热心帮助的邀请。
　　我并没有收到回信。我们仍然重复以前的聊天、散步的状态。可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年级里盛传起我和他的绯闻。对于此类事情迟钝的我也从身边人的眼中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氛围。只不过，我的反应更加迟钝。我并没有马上采取措施跟他划清界限以表明我不是早恋的坏孩子。然而，绯闻总是会带来困惑。我向我的班主任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坦坦荡荡。班主任的回答是什么呢？这对你来说可能是一种放松，但对他来讲就吧啦吧啦吧啦我一时没弄清楚这些话的意思。是觉得我们就是早恋了吗？还是什么？
　　困惑。周围人的议论，甚至连好朋友都羞于启齿和无奈的表情。回忆起来，这件绯闻当时应该挺大的吧。毕竟，我是年级第一名，他是年级倒数，而且他的班主任恰恰是我亲亲的舅舅。不过，舅舅从来没找我问过什么问题，我很感激他没有让我更加尴尬。
　　总之，我决定和他分手了。我对他说，我们以后不要这样见面了吧，我已经把我们的事告诉老师了。语气仍然坦坦荡荡。令我诧异的是，他哭了，还质问我怎么好意思这么做。我又疑惑了，不好意思？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后来我想，大抵是他真的以为我们在恋爱吧。（毕竟在那个年代，早恋是负面的，早恋的人应该感到惭愧并且偷偷摸摸。）我成了背叛爱情的那个人了吗？
　　生活仍然平静。偶有一天，在和班上的小太妹聊天时，却获知了一件事。她告诉我，他把我写给他的信向班上的人炫耀，连同他以前收到的那些情书。我瞬间就愤怒了！他拿我的信去炫耀！？他拿我的信去炫耀！？我感到愤怒、伤心，放佛他亵渎了我伟大的、纯真的、救人于水火的感情。从那以后，路上见面再也没有搭理过他。一周后，中考。发榜。我仍然是第一。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一次绯闻事件让我的圣母心受了重创。然而，狗改不了吃屎。高二的时候，我送出了我的第三封信。
　　学校常有外地转学来的孩子，在我们这个久负盛名的考试大省深造，然后回家乡高考。我们班上有一位来自青海的女孩。漂亮，操着一口普通话。当然，她仍然属于被老师不屑的差生行列。和男生厮闹，喝酒，夜不归宿。我向她送出了载满我助人为乐心意的纸条。结果，隔天她就把信交给了我们的班主任。那是在早读时，我看到她和班主任同时投射来的目光。
　　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她是无可救药了，你不要想着帮助她，吧啦吧啦吧啦已经高中的我很快接纳了老师的意见，我们的确没有更深的交集。高三分班后，我就没再见过她。我的第三封信的故事如此草草收场。
　　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想起这三封信，我都会默默吐槽自己的图样图森破。当然，挂着鄙夷和无可奈何的笑。这三封信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成长之痛之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初中时期我喜欢的小太妹（对，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位）终究没有辍学，而且考上了高中。在学校组织的一次扫墓活动中，我还见到了她。依然漂亮，带着生动的笑。我们没有过多交谈，害怕回望过去的我便匆匆回到了自己学校的队列。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考上大学，看到更美好而宽阔的世界。如果有，那便是我过往圣母情怀泛滥中唯一美好的结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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