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五里

2023-06-01 09:18

须臾之间,动心起念;午后四时,到石溪去,到山林去,到孤独去。正是盛夏晚晴天,不是一番残阳如血,而是八分钟前的光影之间。

一条径流,谈不上什么摄人心魄,也许是炎阳惹的祸。大块大块的石灰岩裸露在外,溪岸嶙峋陡折。岩上残余着苔藓的痕迹,染上了黄褐的色调。自顾自的往前去,人愈发的少了,起初还有取水的赤膊老人,到了埋藏在黄槐叶下的石阶,喧嚣便真的散了。

一个人往阶上去,暗伏在旁的是一方石,石下是密密麻麻的白菖蒲。一旁的沙地,一株老木被断了头,空余下遗恨的桩子,根系狰狞地钳住曾经的土地;木桩上,两簇草叶自裂痕中长出来。生,死,自然相依。走,走,走下去,此行目的。

来自远古的蕨菜夹道,头上的树遮遮掩掩。不时有鸟雀争鸣,分不清来自何方,又像是四面八方。走着走着,自己忽然迷了路,只知来处,不知去往何方?只能一直走下去,不要回头,这是我今日对自己的执。习惯性的四处张望,我看见,看见日光倾城,居住的城市在天地的网中,从未改变,也默默改变;看见远方穷尽的海,海上的桥若隐若现;看见那头的山,那是另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橙黄的花粉团落到阶上,东一点,西一点,脚下也踩了一点。

抛却一切,在自然中圆融无碍。倘若傲慢,必然自食其果。若不是俯首聆听,又如何感知无法言喻的虫鸣?一棵斜倚的含羞草下,是溪;溪流的喘息如雷鸣,我刻意走远。我不走,鸟不走,虫也不走,这溪走了,又何妨,天地渺远,我相信各有各的去处,不必强求。

夹竹桃的叶轻轻落下,重新作土。凤凰木,叶痕累累,层叠密麻。一路上,老松,碧竹,枫香木,红苞木,山乌桕,以及种种无名。我看,我想,在心的隐秘森林里,我愿亲手捕一只鹿,祭在云间执鞭的牧神,让他守护我的回忆,如初。

在虫涛木浪中,在自然天地的怀抱里,我继续走,无论进退,就如从前我尘埃里的灵魂所体现的那样。我不断觉醒,不断破裂。从裂痕里透出无尽日光,在尘埃里开出花来。

不知走到哪一步,松的爪垂下来,随着的是一张无声息的蛛网。不巧的是,网沾了我的发;不幸的是,我无意中毁了蛛的家。本能的驻足,伫立。网破了一大半,一只黑蛛蜷在枝头,它在看我,我亦在看它。我们都看不懂彼此,但是,我们应该保留一份敬畏。我觉得有些愧,也没有办法,转头不看,心语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无可奈何,我希望它明白我,就像我突然想明白它一样。

转头看,不是一场空,而是一次惊喜,一处众生两只黑翅白斑蝶在交尾。它们倒立,在松枝的粗糙间屹然不动。风调皮地轻弹枝头,蝶不理会风的声音,漠然相对。我眼中是两只蝶,它们腹中是一群蝶,我心中已有一场众生,它们呢?我不懂,那就不懂吧!

待汗流浃背,已经过了山顶亭。下山去,下山去,到人潮去,到来处去,到生活里去。下山的路永远比来的时候险。不都是这样吗?一昧的知道往前看,又有几个人懂得回头?我愿回头,看一看来时路,看一看曾经。我温柔地豢养那些回忆,回忆也温柔。

公园口,一辆电车驶过。我山行五里,两个小时;车不停五里,或许只是几分钟。又如何?我走的路,它是走不了的;它走的路,我可以走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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