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江，流了七千年

　　这是一条少有知名度的河流。
　　它同黄河长江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随便找出一张中国地图，都很难找见它的名字。
　　这又是一条闻名中外的河流。
　　古中国的许多历史，就绽放在河的两岸。灿烂的文明，使它的天空变得深邃，变得久远。
　　这是一条不长的河流。
　　从它的源头到入海口，其干流总长不过一百多公里。
　　这又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流。
　　从母系氏族开始，它就一直在流。至今已经流了七千年，却从未干凅。
　　这条河，叫余姚江。简称姚江，或舜江。
　　翻开中国的传统史学，华夏民族起源于一元文化。
　　所谓的一元文化，就是说黄河流域是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发祥地。西安的半坡遗址是它的代表。除黄河流域以外的地域，比如长江流域以及东南一带的文明，都是北方人南迁而形成的群系。
　　这个结论直到七十年代初，姚江农民在它的岸边修建排水站时，发现了河姆渡遗址。中国的文明史才从此被重新改写。
　　一元文化失却了其论断的正确性。
　　因为，姚江边上的河姆渡遗址，确证为距今已经有七千年的历史。这比半坡遗址要早出来一到二千年。
　　历史学者开始纠正，中国民族的发源至少是二元的。河姆渡文化，是民族的另一个源头。
　　从二元文化开始，河姆渡遗址就代表了长江流域的古文明。
　　对于这样的一种说法，从地域意义上来说，几乎没什么不妥。但实际上，姚江是一条独立的河流。从余姚四明山的大岚冈起源，流经整个余姚境内，在镇海注入东海。它与长江水系没有根本上的交流，并不是长江的支流。
　　从这个意义上来言，虽然不算长也不算大的姚江流域，才是中华民族的真正发祥地。
　　姚江，这条纵深七千年的古文明河流，有着何等灿烂的模样。
　　我有幸生活在姚江边上几十年，沐浴着姚江水系带给我的洗涤。而今，在我执笔想写它时，才猛然发现这条江的分量。它远不至河姆渡遗址一般的厚重。
　　在历史的中国里，不管是郑和下西洋，或下南洋，古中国对外贸易的主要产品，是茶叶和瓷器。而这二者，也正是古世界对中国的称谓。在英语中，瓷器和中国的发音是同一个单词，china。
　　恰恰在姚江两岸，盛产这二样物品。四千多年的上林湖越窑遗址，《茶经》中的四明茶品，都有力地给出了足够的历史依据。
　　这个依据，又恰是一元文化的黄河流域文明所不能给以，不能有的。
　　中国，自从有了国号的记载开始，姚江，便以它源远流长的史实，说明着它的故事。
　　在父系氏族的舜，就生息在它的岸边。他的后人繁衍生息在两岸，劳作着农耕。所以，这条江，古时也称舜江。大禹治水所治除理的三江之一便是它。后来，大禹把属于治水疏九河的密图藏于它岸边的方丈山里。其目的是能让后人永绝水患。
　　因此，余姚至今还流传着舜耕历山禹藏秘图的史记。难怪有历史学者认定，姚江就是史学界一直在寻找的姚墟的故地。
　　姚江出四明山，转入平原，流经马渚。
　　二千多年前的秦始皇，灭六国一统天下。为寻找治理国家的方略，他带着若大的马队一路南巡，来拜谙姚江边上的先圣前贤们。
　　他的马队在姚江中的一块渚地歇了下来，这位霸王的马低着头直饮江中的水。于是，这块地方有了马渚的地名，并且一直沿用至今。
　　渚山饮马，成为姚江一景。
　　在春秋战国时代，我最喜欢的是吴越争霸。那时的姚江隶属越国，姚人为越人。
　　卧薪尝胆的勾践，就是在姚江边上训练着复国的精兵，驯养着北伐吴国的战马，扽积姚江水系丰富的稻谷。
　　车厩，因此而得名。在它的周围，一边是辽阔的平原，一边是连绵的苍山。那些在岁月中被称为高士的人，曾在这一带隐居过，比如范蠡大夫。所以，江边的大隐地名，也因此而名扬四海。
　　姚江，直穿古城而过。因为有这样的江水润泽，小城便附上了它特有的灵气和风情。
　　在偌大的中国文化史上，被称上文献名邦的地方实在不多，余姚就是一个。
　　严子陵，当他把脚搁在刘秀皇帝的腹部，惹得汉宫星象大师们惊恐万状时，中国文人所表现出来高风亮节的独特风骨，开始第一次闪亮在中国政治的舞台。
　　虞喜，在姚江边日夜地仰望天空，在太阳的行程中，第一个发现时间历的岁差，使人类对天地时空的认知，跨出极其关键的一步。
　　王阳明，这位心学大师，文韬武略的一生，其集大成式的唯心主义哲学体系，正是浸润了姚江的水。写下名作的瑞云楼，就耸立在姚江边上。散发着他思想的讲学所，也就在龙泉山上。
　　黄宗羲，民主启蒙大师，开了浙东史学之先河，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的鲜明观点。在中国第一次批判了封建君主制，进行了第一次的民主主义思想的启蒙。这实际上是最早提出了工商全本的思想体系，对明朝中后期出现的资本主义萌芽进行了理论上的思想上的肯定。
　　朱舜水，中日文化交流使者。乘一艏小船，沿姚江而下，出东海，漂流到扶桑，把先进的文化传布到了日本。
　　这些，这些名人贤杰，在姚江的这片土地上不胜枚举。他们犹如一串串星辰，闪耀在江的上空。
　　因了他们，姚江更蓄积了丰厚的底蕴，显得厚沉。
　　烟水万人家，熙熙自翔集。
　　这是北宋范仲淹大夫，登龙泉山，眺望姚江时发出的感叹。
　　天下苍生望霖雨，不知龙向此中幡。
　　这是宋高宗赵构对龙泉井的沉醉，以致回宫后仍来取姚江水的御笔。
　　四明三千里，朝起赤城霞。
　　这是李白游四明山后，写下的壮丽诗句。
　　未会通何处，应连玉女家。
　　这是皮日休的石窗情结，溪上桃花几度红的应和。
　　山如碧浪翻江去，水似青天照眼明。
　　这是一千年前，一艘官船在姚江中行驶，船头立着一汉子，对着江水奔流不息的独白。
　　这是《泊姚江》一诗中的二句。
　　那汉子，是经历了政治起落，人生沉浮后的著名人物王安石。
　　这些，这些是夹杂江水里，从远古吹来的诗风。是发出另外一种解读姚江流域的声音。
　　这是另一种河流的声音。
　　姚江，是一条少有人知的河流。却又是一条名满天下的河流。
　　姚江，是一条不长的河流。却又是一条长度超过了七千年的河流。
　　它从远古流来，一直流到了今天，从未干凅。它也永远再不会干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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