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肉记

　　
　　买肉记
　　(故事发生在1982年的某一天。)
　　父亲在街上找了很多家熟人，终于找到了一斤肉票。早自习后我便向班主任老师请了假，直奔区公所旁边的食品站。走学校操场外沿兰草河往上，上十几步台阶，从区公所的坝子中间穿过去。一排一层的砖瓦房，外面门口处坝子边摆放了一块大木板桌，应该就是卖肉的地方了。在雾霭霭的初冬清晨里远远能看见有几个人影在那里晃动，听到说话声。
　　在很多年里，我模模糊糊在梦里又来过这里无数次，只是这地方在梦里常常会变化万千，有时会变化成地狱里的某个地方。
　　这是我第一次去食品站买肉，也是唯一的一次拿着肉票买肉。外婆前几天住进了区医院，病情很重，昨天清醒过来，说想吃新鲜肉。父亲不知求了街上住的多少户人家，才找到了这一斤肉票。
　　我很高兴，还没有几个人，我应该排在前面，买了肉送到医院回去还可以赶上第二节课。
　　食品站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胖子，能长有那一身肥肉不仅仅令人羡摹，在那时是必受人尊重的。那些人都在跟胖子打招呼，胖子很有优越感，不屑的、爱理不理的、慢吞吞的回应着人们的热情招呼，眼睛看得老高，扫视了一圈。或许只有一个人他不认识，那便是我。这街上能享受肉票每个月来买肉的他早就烂熟了，我似乎觉得他没有看我一眼，但眼睛的余光早已把我扫进他的脑袋里了。我想跟他打招呼，可不知叫他什么，就只好喊道：叔叔，你好！卖肉的叔叔你好！我外婆病得很重，可能不行了，想吃新鲜肉。爸好不容易找了一斤肉票，能买到吗?这时胖子叔叔朝我看了一眼，很傲气很不屑的说道：今天没问题。我踏实了很多，继续站在前几名，往后一看，已经排起了两排长队了。雾已经散开了，懒懒的阳光照到了坝子里。人群开始涌动挤压着，有几个人已经挤在我前面去了。
　　一个高个子把一半块猪边肉从屋子里扛出来了。啪地甩在木板上，胖子开始拿刀砍肉。这一边肉的猪不大，但是显得肥实，人们一时间都盯着那肉，场子里竟然出奇的安静下来。杀猪刀划肉的声音、砍刀砍骨头的声音，清脆的响彻在清晨的食品站,还能听到不远处兰草河的哗哗声。但只是一瞬间，热烈的声音恢复而且比先前更加喧嚣。给我割2斤！我要一斤半！------只见那胖子一下就宰掉了猪沟子（猪屁股那一截，又叫坐墩肉），好大一块呀！我想是不是宰下来才分成小块呀，要是给我一块就好了。岂料侧边没有排队的一很有派头的中年人说话了：今天这肉不错，好久没有这么肥的猪啦！边说便走到前面，胖子叔叔把猪沟子两只手捧起来，满脸笑容、满面和气的递到了那中年干部模样的人手里。人群中有人说：区上食堂买的肉，当然要先割了。
　　那干部模样的人提过那块肉，跟胖子说：中午你们几个都来哟。大摇大摆扛着肉离去了。
　　下面的是宝肋肉，肥肉最多，抢得也最厉害了，我被那些大人们挤得离肉板越来越远，哪还有什么队列，劲大的还要人熟的才抢到了，抹着汗水高兴地离去了。剩下的只有槽头肉了，好蒸蒸肉，也是一抢而光。有人走我肩膀上踩过去了，扑到了桌面上，抢到了猪头。提在空中，大吼着：这个猪头是我的！！
　　木板上连骨头碎屑都看不见一点了。
　　完了，我如何向父亲、舅舅、大姨等等人交待，他们都很信任我，才把给外婆买肉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我。我想：明天还有肉卖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时食品站的门又开了，先前那个高个子又扛出来了一边肉。只是这边肉无法与先前那边肉比，很小很瘦。人群再一次涌动起来，看着一刀一刀肉从胖子手里移交到别人手里，我早就拼命挤到了最前头，举着手里的肉票，一次次递到胖子的手边，眼前。但那些肉都被从背后来的那些手提着了。胖子永远都不理我，斜眼看过我一次，以后眼睛瞧都没有瞧过我和我所在的位置，我无奈，无助，拼命地站在那里不让别人挤走我。这一边肉又快完了。有些人看没有了就离开了，还有几个还在抢着。拼着力气挤到前面去，还要胖子认你才行。
　　剩下的肉实在是越来越差，那些人也散光了。有两个农民样的叔叔婶婶各抢到了一块拿在手里，还有一小块（实际算不上是一块肉）那个叔叔准备伸手抢时。那胖子屠夫一把捏在手里，对农民叔叔说：给这个娃儿吧，他外婆在住医院呢。我终于得到了一块肉，那绝对没有一斤。胖子一把从我手里扯过肉票，看也没看就扔进了票箱。我提着那片肉，极不是滋味，这也算是肉吗？二指宽，不足一卡半长，是肚皮上的肉，邹巴巴的肚皮子里有极薄极薄的一层肥肉，那上面还有两个蔫不拉几的猪奶头。
　　不知过了多久了，一定是超了我请假的时间了。我一路疾跑，把肉送到医院。大人们都等在那里，他们把那块肉炖了，喂给了外婆。这是外婆在世时吃到的最后一次新鲜肉。舅舅后来夸了我很多次，说我有孝心。
　　至今，我的梦里都有小时候那次买肉的那些场景的碎片。不想回首，却挥之不去。喧嚣，嘈杂，没有人味。物质贫乏的时代里你买过肉抢过肉吗？那些买习惯了的人没觉得什么，唯独对我来说在少年时代就买过那么一次要肉票的肉，留给我的是长时间的无奈的恐怖。（任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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