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心路

　　我不在七栋房居住已有三年了，虽然之隔两里路远，但在三年里除雨季回去看看房子外，几乎不再回去过，只因那通向家的路太难走了。
　　七栋房虽坐落于城郊，倒也是一个较为规整的居民区。七栋平房，每栋八、九户人家，南北排开，间距均匀有致。七栋房的东面是前些年脱坯人挖的壕坑，北面是杂草丛生的荒野，南面是擦肩而过的林肇公路，西面便是七栋房与外界联系的唯一一条小路。连七栋房人也说不清楚是先有这路还是先有七栋房，更没人能叫出这条路的名字（其实它根本没有名字）。只知道这条路从没修整过。冬天，从南到北的冰包、雪堆、垃圾山是七栋房人日积月累的成果，可贺的是人们还能为自己留出一条刚好过一辆马车的路线来。运煤、运米都要赶在冬季，煤要运够一年烧的，米要运够一年吃的，这是七栋房人生活的经验，因为到冰消雪化时，这路也便不成其为路了。冰雪化成水，泡着恋了一冬的垃圾，怎么也分离不开。低洼处，人们踩不到的地方是一片片、一洼哇青石板样的青苔，只是那青苔上有时会冒出几个大泡泡，那是垃圾发酵所致，绝不会是鱼鳖虾蟹之类的活物。野草还没有长成就会枯萎。靠脚板踩干的人行道七拐八拐地总能找到林肇公路那平展的不能在平展的柏油路面。到了雨季，人们出行时一般都要抱上几块砖头，以便随时扔到过不去的水洼里；骑自行车的在出发前也总要带个木棍，以清理自行车夹带的淤泥。摩托车是少数几家才有的，也是放在家里的时候多，骑出来风光的时候少。在大雨过后，在路的另一头的柏油路面上，一群归巢的孩子等待着父亲们来背。于是，在也叫作路的水中，穿着长靴、晃着无奈的身躯的七栋房的父辈们，一边哗哗地走，一边叨叨地骂，不知是骂这路还是骂这群不会飞的孩子们。
　　我是结婚第二年才买了这的房子，当时没有生活积累，这的房子规整价格又低廉，便羞涩地买了。这一住就是十八年。三年前从这搬出而不卖房子并不是因为故土难离，而是因为这里的房价太低，卖与不卖都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龙儿在这里出生，又是在这里长大，他反倒一天比一天抱怨这里，他说同学们谁都不愿意上我家来，就是我家的路不好走，以至于和同学之间少了许多亲密等等。也确有因这路不好而搬走的，我的邻居老张，住了两年就搬走了。房子卖得比买的价钱还低。人搬走了十年，老张长的什么样我想都想不起来了，但他说的东大坑，北坟茔，七栋房，路难行的顺口溜我至今还记得真真切切。还有一个邻居，那年不知啥原因得了一种怪病，整天骂骂咧咧，吗搬走的老张没远见，一身的娇气，屎壳郎的鼻子，闻臭闻不到香，共产党毛主席还能让你坐直升飞机上班哪！
　　出入难，给生活的许多方面造成了不便。卖菜的下不了道，站在柏油路上冲着七栋房的方向狠命喊，卖豆腐的虽声音大，但持续的时间短，听见喊声拿着盆出去，人已经走远，只听见邈邈的叫卖声
　　今年五月的一天，着实让七栋房的人兴奋了一把，修路的工人、推土机一并来了。修路了！修砖路！人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路的一侧站满了七栋房的男女老少，机声笑声和喜悦的目光一起掺和进了七栋房的春天里。七栋房几代人的烦恼。抱怨和谩骂一下子被推土机推走了。
　　我站在路的一头北望，想象着新路的模样：红红的路面平展的像雨过天晴的一抹彩虹，一直延伸到我家的巷口，卖水果的、卖青菜的、卖豆腐的从南头到北头，叫卖声不断。孩子们也会像放飞的小鸟在红砖道上撒着欢的奔跑
　　这路应该叫什么名字呢？我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这是怪病人突然兴高采烈地来到我面前怪里怪气地说：七栋房里你也算是个文化人，我给这条路起了个名字，叫连心路，你看好不好听？
　　我看着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怪病人，不禁愕然。啊！难道怪病人的心也被这路给连活了，好像一切都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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