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
真没想到,初中毕业三十多年以后,撒落在四面八方的同班同学又汇聚在一起。
同学会是袁镇长主持的,他首先朗读了邵有才同学专为这次同学会而写的一首诗歌。刘总当年是班长,现在是本县赫赫有名的成功商人,也是本次同学会的发起者和赞助者,经过多年商场的历练,越发幽默风趣,他的发言博得阵阵掌声。在省城发展的邹董是特意赶回来开同学会的,谈起当年勤工俭学的往事,唤起了大家对同窗生活的美好回忆。其他事业有成的同学都作了精彩发言。两鬓斑白的班主任老师感慨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而班花心雨风姿不减当年,一曲高歌同样掀起了狂热的喝彩。
也有许多同学见了面已经叫不出对方的名字,袁主持便安排他们轮流自报家门。当话筒传递到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女同学时,她推让了一阵,用颤抖的手接住了话筒:我叫汪英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山上采茶叶昨天一夜没睡着她还讲了什么我没有听清,虽然我坐的位子离她不到一米五,但她的声音被闹哄哄的声浪淹没了。
同学会是在县城一家星级酒店里举行的。会后,大家乘坐大巴回访母校。大巴在进山公路上爬行了四十多分钟到达潼溪,这是一个相对较大的山村,是乡政府所在村。母校是在村后一个地势较高的山坡上,当时是公社初中,后来撤并到二十多里外的镇上去了。我们下了车,仰头看见不远处高坡上有几棵老樟树,树干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巨大的树冠覆盖了村道、土坡、溪流以及周边几处房子的一角。这是母校侧门外的樟树,和记忆中的区别不大。紧走几步,从树冠下敞开着的院门进到院子里就是母校,我们纷纷寻找当年的教室、操场和水井,但,都不存在了,记忆中作为教室的一排土墙平房,现在是一块空地,长了些萋萋小草,空地边立着有些歪倒的蓝球架,操场和水井根本就无处找,旁边矗立起两座两层小楼,靠树一侧的半栋楼在树冠覆盖之下,那是现在的乡中心小学。我们在教室的原址上拍照,在樟树下留影,每人还领到了邹董准备的刻有我们都是好孩子中英文字样的瓷杯。一杯子,一辈子也。
在农家乐用过餐,天已经黑了,我们又上了大巴车,准备返回县城宾馆。朦胧夜色中,有四五个同学站在车门外与要上车同学拥抱、握手,哦,那是家在当地的同学,与上车的同学告别。
车子启动了。有的同学已经意识到,离别的时刻快到了,正抓紧时间与邻座说话。返程车要宽空一些,心雨单独坐在双人座上。想当年,多少男同学暗恋着心雨,能与她同桌坐上十天半月也是莫大的安慰。眼下她身边空着座位,这难得机遇又怎能失去?几个男同学轮番抢得与心雨并肩的座位,与她开着不荤不素的玩笑,心雨被逗得笑弯了腰。一车同学也都笑闹不已。
大巴车驶出不久又停了下来,坐在前排的汪英站了起来,面向大家挥舞手臂。借助停车时打开的车内灯光,我注意到,她的手掌没有摊平,手指也是弯曲的。我以为她要发表告别演说了,却只说一句同学们有空到我家来玩啊就下车了。她的招呼声再一次被以心雨为中心的满车的欢笑声淹没了,我敢肯定地说,没有几个人注意到。
我这才想起,在一整天的活动中,汪英几乎没讲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是在一旁看着大家玩乐拍照。大巴车重新起动后,我问前一排的春燕同学:汪英的手好像不对劲呀?
内风湿,长期干农活得的。
我噢地一声陷入了沉默。同学们的家乡都是这山乡的,通过考学,通过经商,通过打工,或者通过其它途经,多数同学都已改变了境遇,迁出山乡在城镇安家落户。就在这大巴车上,有身家过千万亿万的同学。政府也一直号召下山脱贫,贫困山区的人口在持续减少。但是,仍有一部分同学生活在山乡。尽管几十年来,山乡的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他们的物质文化生活仍然落后。而汪英作为一个内风湿病人,生活的艰难当然就更大了。今天她丢下农活,一早就赶班车奔赴县城,可见她又是多么看重这次同学聚会呀。这样想着,惆怅感包裹了我,没有因为身边同学的欢笑而消褪。
大巴驶到县城宾馆,与住宾馆的同学告别,再换乘快的回另一座城市的自己的家。回到家,已是将近11点钟了,一向早睡的我草草洗漱就上床休息。只是,怎么也睡不着,是太兴奋了?还是有所惆怅?当我迷迷糊糊要进入梦乡的时候,脑海中突然跳出那个被淹没的声音同学们有空到我家来玩啊,又惊醒了。如此反反复复,直到天快亮了才真正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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