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红（二）

　　三红上了我的车，来到我的三红书店。我指指牌匾，告诉她书店名用的就是你的名。三红闪过一丝惊喜，说:你现在挺好啊！
　　她告诉我，父母相继过世。母亲最后悔的就是干渉了我的婚姻，爱慕了虚荣。丈夫钟山的企业也不景气，给了两万元，就算买断工龄了。钟山是个政工干部，又无任何技术。只好骑个摩托，出个摩的，又常被运输稽查们钓鱼，罚个好几百元。有了钱就去赌去嫖，他父母死后，他把那积蓄都赌没了，败光了！一狠心，领着个小情人跑南方去了，至今没个信。
　　三红的单位也跟钟山一样，下岗回家。她去找曾被父亲提拔的父亲的朋友，帮个忙，找个工作。可这人真现实，愣装个不认识。有的干脆给你打官腔，什么体谅困难，有机会再说。这些人，都是河里鹅卵石---又光又滑。父亲如果活着，总不能让她这么凄惨吧！父母活着的时候，你读不懂父母的含义;父母没了，你才会真的读懂---有个老爸老妈真好！
　　三红泪眼迷离的望着我，说:你和嫂子，都好吗？我听说你当老板了！
　　我说:我不是啥老板，就是打工。
　　我不想刺激她，因为我知道，现在的陈三红，不是十七岁时的陈三红了！我们互留了电话，三红要回家了。我想送她，她谢绝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接到了三红的电话。她说:我想请你到我家做客，你能来吗？我说你还是上我这来吧！应该我请你呀！
　　拗不过陈三红，我就买了点礼物，拎了两瓶最贵的干红葡萄酒。按三红说的地址，找到了她居住的地方。是矿上沉陷区盖的回迁楼，只有一室半。居室很干净，也很简陋。她知道我喜欢吃鸭子炖粉条，竟然炖了一大盆。我感觉很亲切，在三红面前我做什么都很自然。我提里秃鲁的吃着粉条，三红不动筷子。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我给她的干红葡萄酒。三红眼窝里涌出了泪水，说:我才明白，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句话的含意啊！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随风飘散吧！
　　三红拿出了日记本，对我说:其实我心里始终装着你，只不过命运给我开了个大玩笑！这里是你写给我的诗，还有你写的我抄下来的诗。
　　我看着我的那些幼稚的诗作，我忽然涌出一股暖意。我邀请她到我那工作，三红谢绝了。她说我什么都干不了，我这得了心脏病，我不能连累你。
　　我们又像她十七岁那年一样，谈了很久。只是象征性的拥抱了一下，我仍然帮她揩掉眼泪。
　　过了几天，我邀请三红到家做客。三红答应了，她知道我就住在三红书店楼上。那天她推门而入时，我看出来了，她就像我第一次进她家一样。我这二百多平方米的跃层，是从一个官员手里买的。光装修就花了二十多万！那官员无福享受，怕丟了乌纱帽，就找个中间人卖给了我。我花了六十万。这房子要是在北京，那得几百万！
　　三红知道我还是独身时，她脸上明显的有了红晕。我对三红说我要娶她为妻，三红握着我的手说:哥，你还是做我哥吧！钟山跑了，可我们还没有离婚啊！我只想把我们这段美好记住！
　　她说她是残花败柳，我说没有你我就是败柳残花！我们相拥而泣，我知道过去的就过去了，你能把过去的流水收回来吗！我把家钥匙给了三红一把，我想让你帮我收拾房间，我就相信你！三红同意了，光棍汉的房间自从有了三红，那真的是不一样。朋友们同学们来了，都说你小子哪找来个好保姆！
　　有一天半夜，我正在写小说。一阵急促的手机乐曲飘然而至，我看了看号码，竟然是三红打来的。带着哭音，带着激动，告诉我:钟山有信了！他现在在海南三亚！我准备到那去，他说他找到一个赚大钱的门路，让我拿五万元钱，我就那买断工龄的两万元钱，你能借我三万元吗？我说行，跟你啥借不借的。
　　上午，三红来了，还带来两个公证处公证员，我有些惊愕！三红说你别多想，我朝你借了三万元钱，我拿房子抵押给你。整个手续都写完了，你只需签个字就行了。我坚决不同意！我说我给你拿钱，是我愿意的。多少钱也买不来咱们的情意！三红更坚决，你不要这个房子，我就不借你这个钱！再说，我只是抵押给你，我回来还你钱，你还要还我房子吧。想一想，也是那个事。很快在公证书上签了字，办完了必备手续。
　　我开车送她到沈阳，在飞机场，我又将五千元钱的银行卡给了她，我说你备用，三红想了想，收下了。
　　三红到了海南，只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就再也没音讯了。往她手机上打，说是空号。直到2001年秋天，我到海南三亚参加个笔会，竟然意外的见到了三红。
　　三亚很热，只有夜晚，才有稍许凉意。我一个人出了酒店，沿着大街慢悠悠的走着。三亚的街头，到处都是大排档。我想吃点什么，就停在一个写着东北风味的摊位前。我忽然发现，那个忙碌着洗碗的女人，怎么那么眼熟！真的是三红。三红额上皱纹更多了，头发也有些许白发。我说三红，你咋在这！？三红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是真的。她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所有的食客都很惊讶，我把她拽起来，对大家说:没事没事！这是我妹子！
　　我把三红领回酒店，给她开了个房间。我没等问，她就把在海南的遭遇告诉了我。
　　到了三亚，我渴望的幸福生活没盼来，却让钟山把我领进了传销团伙，我带来的钱都让他拿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在这又包养了个情人。也是孽做得太多，为了逃避工商公安的追捕，他情急之下，从三楼上往下跳。正巧被一个路过的面包车把腰压断了，面包车没牌子，司机一溜烟跑了。他那小情人，卷走了一切跑了。是我把他送到医院，就用你卡里的五千元钱。钱都花光了，可还是没抢救过来，死了。他那骨灰，我把他寄存在殡仪馆了。我身无分文，在这又举目无亲。想把他送回家，我都做不到了！我这才干点杂活，赚点生活费。
　　我急了，我骂她:三红你混蛋！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三红说:我咋还好意思找你！混到今天这个模样，我回去，又能咋样！你已经为我做了好多了.......
　　我抱住了三红，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亲人！我要娶你，我不再让你受一点委屈！真的，三红！我好像声嘶力竭了，三红像受惊的小兔，也紧紧地抱住我。我这次没有用手揩她的眼泪，我直接把她眼泪吻干！三红推开我，说:我想把钟山的骨灰带回家，再考虑其它行吗！不管他咋样，我们夫妻一场。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这么伤害三红的家伙，真的有福，找了一个这么有情有义的女人！不计前嫌，为他倾其所有。我说好送他回家！
　　我跟笔会的组织者们，打声招呼，就提前离开三亚。拿着骨灰盒是上不了飞机的，只好买个旅行袋，买块红布包上。走了好几天，才回到家。
　　我和三红登记结婚了，我们都很喜悦。三红毎天都沉浸在幸福之中，就像她十七岁时那样。忽然有一天，三红悄悄告诉我，我今天去医院检查了，我怀孕了！我真的很吃惊，又高兴，又有些担心。三红已经四十岁了，这大龄产妇能行吗？
　　三红毎天都沉浸在喜悦中，那种就要当母亲的快乐，也感染了我。那天三红没起床，这可是头一次。三红说我心慌，身上没劲。我赶紧找人，把她送进妇产医院。医院大夫告诉我，病人有心脏病，还是高龄产妇，生下小孩她有生命危险！现在拿掉孩子还能保住大人！我面对这一切，蒙了。我告诉大夫，保大人！我跟三红说做掉孩子，三红跟我喊起来了。我从没见过她会这样暴怒，她告诉我，她知道生育的危险。谁要做掉孩子，我也决不会活！三红拒绝任何药物治疗，怕孩子的健康受到损坏。所有的大夫和护士们，都对三红这种无私的母爱，肃然起敬！
　　我每天什么都不干，就陪在三红身边。三红很平静，只告诉我，一定要把咱孩子养大！
　　生孩子那天，大夫们都很紧张，我更是难过，头发好像一夜之间，就全白了。三红已陷入了晕迷状态，剖腹产下一个女儿。护士含着眼泪，把孩子送到三红面前，孩子的哭声，好像惊醒了三红。她努力睁开眼睛，就看了女儿一眼。一脸幸福！
　　我的朋友是晚报记者，他把三红的伟大母爱，写得让读者流泪，出殡那天，不断有车从后边加进去，那天通往火葬场的车太多，都堵塞了。
　　我的女儿成了明星，这个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孩子，得到更多母亲的关爱。
　　爱妻陈三红的生命走向了终点！她无私的爱没有终点！
　　1995年一稿2001年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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