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人搭车记
粤人搭车记
粤东平原的早晨,太阳刚刚从宁静而又浮躁的海面上露出半个红红的脸蛋,村子后面的小山丘,刚从黎明中透出它的玄青色,那些被绵绵千里广汕公路串联起来的每个海滨城市,就渐渐地沸腾起来了。
辛勤劳作的司机们,便驾驶着抹得铮亮放光的高级轿车、长而又高的集装箱车、进口的国产的普通货车、豪华的普通的大小巴士……在车流中奔驶着、嘶喊着;头戴钢盔的摩托车司机们,便骑着各种型号的摩托车开始了他们一天的忙碌,或送人或送货,或到乡下买鸡鸭做生意……都风驰电掣般地穿梭在车流之间。
特别靓丽的是只能行驶在公路两旁的自行车队伍,更是浩浩荡荡、川流不息。他们迎着初升的朝阳,在经过自行改装的自行车上,驮着几担几担的箩筐,驮着几担几担的粪桶,驮着几十个鼓囊囊的编制袋……朝着自己的目的地驶去。他们的车技非常高超,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这样骑,在密密麻麻而又快速的车流旁边,在鲶鱼咬尾似的自行车队伍的夹缝之间,稳稳当当地朝前驶去。
这是粤东平原从早到晚一道不变而又流动的风景。
在这道风景的长廊中,还点缀着另一道独特的景观,那就是常人难以觉察到的,只有我们开货车的司机在高高的驾驶室里才能够窥视到的那支搭车大军。
这支搭车大军与太阳同行。晨曦微露,他们就背着行李袋,或拖着大包小箱,等候在公路沿线两旁了。他们之中什么身份的人都有,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搭个便车赶路。
他们搭车的经验很老道。伫立在公路旁,两只眼睛像猎人的眸子,窥视着朝自己开来的每一辆货车的驾驶室。只要发现驾驶室有空座位,他们就会迅速地从路旁向中间跨几步,向司机笑眯眯的招手,表示想搭车。
搭便车的目的,有的是为了快捷,有的是为了自在,有的则是为了逃避工商局稽查队的检查,也有个别的是为了省几个钱。
在广汕路上,各种高级轿车,大小巴士,很可能都要受到工商稽查的。如果带上什么禁运物品,就会受到罚款或者没收处理。而对于大货车,特别是内地的普通货车,虽然有时也会遇到心血来潮的工商局稽查大队的拦截检查,但大部分货车都可以从稽查人员的眼鼻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开。因为这些大货车走私违禁品的几率很少。所以,这些人钻了稽查人员的空子,拿着一沓沓钞票,不敢做出租,不敢乘巴士,专搭货车。当然,有这种目的的人只是其中之一。
他们为了货车司机主动的将车停下来,见货车来了,常常手中挥舞着各种面额不同的钞票。面额的不同,常表示搭车距离的长短。司机也可根据搭车者手中钞票的面额,来了解搭车者的距离,以便决定自己是否停车。搭车者挥舞钞票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告诉你他不是白搭你的车,是要给钱的,以此诱惑货车司机。
这种搭车者,不仅国道上随处可见,在乡间路上也到处都有。距离长短不一,远者几百公里,近者半公里都有。
如果不是那种为了省几个钱的搭车者,一般都极慷慨,所花的钱并不比乘豪华大巴或坐的士的钱少,甚至成倍的增加。所以,货车司机往往都很愿意搭。尤其是一个人单独驾车的时候,不仅可以增加收入,还可得到一个暂时的伙伴。在路上侃山侃海,消除寂寞。车子出现毛病时,还可以助一臂之力。遇到什么麻烦,他把方言一讲,或帮你找些熟人,大麻烦就变成了小麻烦,小麻烦就变成不麻烦了。
粤东平原一带,是我们八十年代常跑车的地方,也是我们运送木头的目的地。在乡下把木头一卸,就把车开到城里等返城货。有返城货又有货主时,哪怕是驾驶室还空着一个位子,搭车者手中挥舞的钞票再多,司机们也不会停车。因为货主会反对在他身旁坐一个与你与他毫无关系的人。有货无货,只要驾驶室没有货主,司机大抵都是愿意搭人的。得十几块、几十块甚至上百块,搭车者又不妨碍你什么,怎么不搭呢?搭一个也可以,搭两个更好,不仅是有了一定的收入,而且当日的伙食费也有了着落,甚至还有几包高级的香烟犒劳你。
我来往于粤东平原时,只要驾驶室空着,又有人要搭车时,一般都愿意搭的。
最初搭人,是我从朝阳县的谷饶镇空车返程到普宁去的乡道上。那个搭车人不像农民模样,倒像香港或澳门人。年过半百,肚子挺得很高,穿着短袖花衬衣,衬衣扎在裤子里面,头发倒梳着,抹着青亮的摩斯,很有老板风度。
他伫立在一个下面流水的小拱桥下面,手上拎着一个很精致的密码箱,老远老远就向着我的车打招呼了。
这种人我是不用问的,知道他是要搭车。在他面前停车后,就径直地打开了车门,让他上来。
他是因为语言的不同,还是认为不需要和我交流,坐在车上一言不发。车子启动后,默默地从车上拿出一包黄色的进口高级香烟塞给我,然后只顾自己抽烟。
我也不知他上哪儿去,也不耐烦盘诘他,他也不问我去哪里。短途搭车都这样。由于双方的普通话都说得不好,听起来都吃亏,于是干脆不问。
只开了一公里,他就把右手食指尖顶在左手掌中间,大意是要我停车。我便把车停在路右边,让他下去。我们和搭车人是从来不讲价钱的,他给多少拿多少。因为这是额外收入,给多少都无所谓。我认为这个搭车的只搭了一公里,就给了我十几块钱一包的香烟,他很划不来的。谁知他下车以后,转过身来,还往我的坐垫上撂了十元钱。然后用我似懂非懂的粤语说了句“瑟瑟”,就朝小径上走去了。
粤人大体上都是这样,吝啬鬼极少。没有搭一里路,只给一两元钱的,要给就给十元整数,香烟也没有根根给的,要给就是给一包。他们都为了撑面子把自己表现得很大方。当然,事实上他们比内地人都要富有。
这是我在粤东平原跑车第一次搭人。也是我从此次搭人中知道了搭人还要如此重的油水。
以后,我就常常试着搭人了。
记得我有次空车返程,在海丰附近的海边欣赏海中一座孤岛时,我搭上了一个自称叫苏民的年轻人。苏民和其他的年轻人搭车不一样,他主动与你搭讪,很是善言。他告诉我,他就是本地的一个渔民,父亲和兄弟都是从事渔业生产。他每个星期都要去一次香港卖鱼;把鱼卖完了,就回来继续捕鱼。
他说这地方的男子汉都喜欢搭货车,搭货车比较自由,免受检查之苦。花几个钱是小事,关键是人的心情要舒畅。腰包里有的是钱。
我的车只开了二十几公里,他就要我把车开到一家插满彩旗的饭店吃饭。他把菜谱往我身上一撂,要我点菜。他说:“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我来付款。”
我未敢放肆,只点了一个辣椒炒肉和一个小白菜。他看了之后,说我是乡巴佬,不会吃。于是还加了一个鱿鱼和一个螃蟹。我以为他自己要吃。其实,他只偿了一下,就放了筷子。他说:“你是湖南人,很少有机会吃上海鲜的,是专门替你点的。我们生活在大海边,想吃就有吃的。”
吃完饭后,他再搭了三四公里路,说要下车了。我以为他不会付给我的搭车费了,我也打算不要他付。因为总共才不多三十公里,光招待费就花了八十元。谁知他下车后,不仅撂给我一包高级香烟,还撂给了我五十元钱。
我的脸倏地红了,真的不好意思收他这么多钱,想退给他。但他关了车门,一转身便踏上了路旁田垄里的阡陌中,朝着山脚边的村落走去。我没法,只好站在车旁,向这个搭车者——苏民,招手致意。
这就是我八十年代了解的粤东平原的搭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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